万事先静而后动机,往往是最优的。
至于世子亲手教之,文怀和冯颜己相视一眼,就不言而喻了,至于今早冯颜己酒醒后,没想起昨夜口无遮拦的话,自然也当无事发生。
雁翎道谢之后,接着练拉弓射箭。
弓箭对她没什么伤害,箭头只会朝向对面,并不会朝她飞回来,景南归猜到了,害怕剑,不怕箭。
比起他猜到这个,他更想知道小唯为什么会有和他的小唯一模一样的姿势,右手持弓,左手拉弦,世上人多左手弓右手箭。
前世小唯便是今生小唯姿势,天下事未免太过巧合,他的小唯他了解,并非左撇子,只不过下意识的右手弓左手箭,今生小唯他亦观察过,也是如此。
巧合的不像巧合,像是本尊。
刚景南归想着前世小唯头一次持弓箭,还是人四岁期,一把小弓,靶却是常人靶,高抬弓箭,依旧能稳中靶心,后来小唯渐渐长大,骑马射箭不在话下,侯府马场,便是她一展身手之处。
和风习习,阳光灿烂。
六岁小唯一袭明翠劲装,翻身利落上马,景南归将弓箭递给她,红马绿衣,马场无遮,午后的日光总是和煦却又令人无限遐想的。
少女驰骋,英姿飒爽。
转眼回到他头一次弯腰耐心握住她的小手,教她拉弓射箭,别无二致的感觉在他手心化开。
雁翎不断弯腰拿箭,拉弓,箭矢落地,再试,景南归长睫半落,看着自己左手手心,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却清楚这种熟悉是他心中不该横生的熟悉。
他的小唯已经不在了。
他知晓,也明白,就是他的心已被占满,忍不住去想,去念。
念想随心浮现脑海,便会从眼睛里蔓延不该有的丝涟。
长夜残缺,斗转星移,街上人烟稀少,沉雾弥漫。
景南归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深夜,他抱着怀中哭个不停的女婴在哄,他跟这个尚听不懂他话的女婴耐心讲:
“我们小唯想爹娘了是不是?”
“爹娘想让我们小唯有个自由自在的孩提年岁,才会将小唯留在都城,过段时间就回来了,小唯乖。”
渐渐地,女婴哭声抽噎,声却稀小下来,怀中小小人儿,好似能听懂他说的。
打小唯生下来不久,便是由景南归和一群奶娘照拂,除了喂奶他没办法之外,其他的皆亲自哄,亲自教,这是北殇唯一的未来王,他不能让她有一丁点闪失。
将她哄睡后,他也靠着她的床畔昏昏欲睡,次日醒来,他侧目一望,她的小拳头举地高高的,不知在比划什么,圆圆地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笑。
景南归‘蹭’地一下坐起身,窗外月不知何时被飘云遮挡,已入后夜,屋里燃的烛光早已熄灭,不见一丝光明。
他背影遁在幽暗里大口喘气,身子轻挪,靠着床里侧柱子,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自他魂至此,他的小唯从未来过他梦中,倒是往事不断借人浮现,生眼前人及心上人的念想。
不知道小唯是否还在恨他,恨他阖门坚决,恨他不愿多言一句,才不愿入他梦乡。
景南归头后抵着床柱,隔着那层若有若无的青幔帐,视线怅然往窗外撇去,一眼什么也看不到,无月无光,只有雨打枝叶声。
下雨了。
他想她了。
也不知道尸骨未寒的小唯会不会冷,荒郊野岭的,尸身会不会被豺狼虎豹吞噬。
景南归心口痛得厉害,他穿衣起身,连夜骑马出了平川城,数十里的脚程,他马不停蹄找到了,前世大周朝太子亲口说的,北殇公主死处。
出了北殇城不过十里,数木繁茂,等过了树林,便是百里荒漠。
小唯就死在树林里,离北殇边关数十里之地,却无人将她带回家,只留她孤零零在此。
雨势渐大,雨珠打着绿叶声跟景南归在屋里听到的不一样,这里声响更空旷寂静,也更频繁,弄得他心中逐渐急躁起来。
他散散长发,湿透黏身,身上两层单薄衣衫贴肤,可他却一点感觉不到冷,就像他也感觉不到他的小唯究竟在这里何处。
顺着枝叶掉落的雨好似不要钱,又一把被扯断的翡翠珠子,嘈嘈切切,扰人心智,丝毫没停歇时,他迫切地掰开茂密的树下草丛,除了漫天土腥气,和冷冷溅起在他脸上的凉凉泥土,别无其他。
东边渐渐划开雾白,景南归满身疲惫,清早的凉风一吹,就连他沾满泥土的手都微微晃动,雨还没停,他直着的身子朝着林外荒漠一跪,身子下坠倒在地上,接着他又很快起身,青色的衣衫上满是泥泞,都快要辨不出颜色,又被雨水洗去。
他身子一点点朝后退,被雨水打的睫毛沉重,眼睛却不眨一下地看着荒漠方向,小唯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和北殇面对面的方向,所以他肯定,小唯死时是看着北殇的,他看的方向刚好能和小唯面对面。
可是,天就要亮了,他也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