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翎目光错着支摘窗外的院落,花藤秋千浅浅晃着,叫小唯的女童脸色苍白侧蹲在边上,两个衣着华服的长者也蹲下,耐心用手中拨浪鼓循循诱之,三人影朦胧模糊,她看不清。
很奇怪,清清唯心,‘清唯’是灵华寺住持给她起的字,‘小唯’是寺庙修行众人一直唤她的,这个公主也叫小唯。
日头盛金,顺着檐下挂落飘进软塌,熟悉的忆想在她心田滋养万千,好似她真是公主,眼前走马观花,笑语不断。
光景溜近,是今三月十八,公主生辰。
春风煦阳,满目鎏金,合宫上下参加公主及笄宴席者遍地有声,公主怕死亦人尽皆知,父王母后只公主一个孩子,瞒是瞒不住的,但公主的真实脾性鲜少人知,公主身后的姑姑乃其一。
连公主自己都清楚父王母后用心,身为未来北殇王,却是个深闺不出,活至八岁,都无读书才能之辈,国之上下,焉能信之?父王母后临死前,也只得先把朝纲交由明丞相暂管,而公主身边则需一位精明能干之人辅佐,宋姑姑从一众宫女中脱颖而出,被父王母后指过来,也是想着公主能耳濡目染,中轴八稳,才好成长为能掌一国的北殇王,得以服众悠悠张口言谈。
可惜时至今日,公主及笄,骨子里怕死之觉半分不减,公主怕死,她亦怕死。
雁翎想,她只因自幼被骨痛折磨,严重到无法走路,身于寺庙八载,无法窥得浮世万千,她不想死不愿死,才会怕死,公主则是下意识怕死。
咦,她心藏一话,她不仅占了公主身体,还和公主从脾性习惯毫无二致,是以身边的宋姑姑才不起疑心。
也好,怕死的活着总比真死强。
雁翎走到软塌坐下,身后掌事一并来到跟前,给她奉茶。
她静视眼前人,忆着公主记忆,不大一会儿功夫,她清楚所有,宋姑姑是父王母后拿来管束她,给北殇百姓交代的一位管事,她还在公主的脑海里寻到她跟前这位宋姑姑和柳家大公子的一段佳话,曾几何时,宋姑姑和柳大公子俩人矜持,心生好感,柳大公子鼓起勇气坦言,被宋姑姑拒绝,公主有问过,宋姑姑嘴上搪塞,其实也为着她,然经公主从中合计,宋姑姑和柳大公子的婚事才得以定在来年四月四。
正因有职责所在,少于情郎相见,今日不同往矣,逢贺喜,自然能见。
“宋姑姑,今儿柳大公子也来哦,不如我把柳大公子喊宫里来吧。”雁翎双眸盈明,眼睁睁看着宋流深脸颊所上绯红,连忙拒绝。
“别,公主殿下。”宋流深回拒。
“要不我陪宋姑姑去找柳大公子,反正及笄宴设在傍晚,当下坐着也是无聊。”她双手抱着茶盏,一手肘撑着榻上方几边沿,闲闲歪着脑袋看着瞥开她视线的姑姑,“姑姑想见柳公子就去见啊,没关系 ,带我一起就好了。”
雁翎见宋姑姑神色有动容,紧接着从速道:“那我们走吧,姑姑。”
她还没见过两个相互喜欢的人见面是什么样子呢,有些迫不及待咯。
红墙倩影,淬身点春,少女一袭浅绿嫩黄衣裙,宫绦玉鸣,鸿雁灵活,似远山溪唱,涟漪悠长。
悄然,这道身影顺溜藏匿御花园假山后,静静观之。
原本在她身后小跑跟来的姑姑,此刻整理衣裙矜持前走,远远明绿下,柳家公子看到宋流深,与友人告别后,小跑走来。
雁翎躲在假山后,悄悄探出一头细察,柳家公子见到宋姑姑居然会脸红害羞哎,是天底下的男子见到心爱之人都会害羞吗?
她不知道,更没察觉到右侧比她稍微靠后点的假山,就在刚刚也过来一人,正目不转睛睨看她。
“怎么不牵手呢。”雁翎看着宋姑姑和柳公子矜持相待,小声嘀咕,她脸色着急地还跺了一下脚。
她眼巴巴望着,“真不牵吗?”话音刚落,也不知宋姑姑说了什么,柳公子朝她看过来,点头示意,吓得雁翎身子一转,背靠假山,一眼看到了位盯看她的少年郎,长阳柔纱,映着此人面容清秀如花,眉宇英气不折,看上去乃清举之人,见她不苟言笑,也不拘礼。
认识?公主脑海里没此面相。
不认识?雁翎怎感觉对面男子认识她,一双眸色睇着她,似有仇。
思忖一瞬功夫,此少年极生气“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雁翎抿了抿唇,在心中暗自不爽:这人真讨厌!
若非御花园人多,她定会命人将此少年捉到她身边,问清楚,明明都没见过的二人,看她像看仇人。
雁翎叉腰,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给人“哼”了回去,泄了心中愤恨,重新转身看着宋姑姑和柳公子不亲昵,却又莫名相和的氛围,她看得入迷,不知不觉一刻钟过去,她身后一道声音突兀迸来。
“明日起,殿下随我出宫住。”不容置喙的清冽男声。
“私奔啊。”话脱口说完,雁翎才回头看,又是刚那少年,身边还有常年跟在明丞相身边的柳公公。
只听柳公公急忙道:“公主殿下,景世子用平阳候夫妇生前战功,换取一诺,带殿下出宫,日后景世子便是殿下夫子,授殿下以学识。”
景世子。
雁翎眸色流转,平阳候夫妇为北殇鞠躬尽瘁,闻北殇边关再度生异动,弃下四岁的景世子,一载后死讯传回,彼时她刚出生。
怪不得公主脑海不曾见过此人,父王说过,景世子自父母身去,拒绝宫中派去接应他入宫的人,与管家独守平阳候府,再不入宫。
就算如此,雁翎还是在心中翻了眼前人一计白眼,平阳侯夫妇的确伟大,她无可指摘,丞相也不好帮她说什么,只能应下。
但她在心里责两句总可以吧。
拿父母军功换摇身一变,成她的夫子,这景世子不仅脑子不好使,还面无表情,冷冰冰的。
干脆叫冰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