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潇潇雨后,宫砖旁白沙地湿软,散发凉气。
琉璃宇清宫前三株花树的叶片未开始全面凋零,焦红叶边包裹之中,叶面尽作金黄。
阳光爬出云头、金芒透过叶缝碎碎一落,金、褐、浅黄与白交织成几树写意彩墨,鲜润明亮。
一只柔白的软手,捻着地上叶梗,拾起片无论黄红熟度、还是卷翘弧度都恰好的玉兰叶子。
圆眼深湛的美人神态认真愉快,掏出帕子仔细擦拭叶片,想了想,将要奏的折子从腰带套里抽在手上、夹住叶片、拢进深宝蓝色的官服袖袋中藏了起来,又看看袖袋,仔细用手指塞了塞里面零碎的东西。
英治仔细整理官服玉带,这新赐玉带是从五品、五品官专用的碧色翡翠与小牛皮所制,由墨多大师小女烁夜亲手雕刻“隼击长空”、“双虎争羊”、“群狼喰尸”等鸟兽武戏图,贵重无比。
她身为彻头彻尾科举出身的文官、如今却掌兵事,戴这武官的东西、十分稀罕。
不过,英治并不是由于在兵事上颇有见解,才得了晋升。
一月前,她所在司籍部的“国计曹侍籍”米丽上奏、请求增加富户资财税征收比例,并为试行均分制作准备,一方面也充盈国库、以备战事。
一册奏疏惹得圣颜阴沉如墨,怒掷奏折于下,言其荒唐、令其回家闭门反思。天母低语婉言劝之,陛下未发大怒,却捶案拂袖而去。
天母片刻从内殿出,凝眉代言:退朝、此后停朝三日。
众人见天母面色,如见帝王心情晴雨表,看那眉间仍现哀愁,众皆议国计曹侍籍米丽就要被杀,纷纷避之不及。
身为其同僚的英治愁得彻夜难眠,四处拜访写信求人情,最后,只有两三个志向相同的热血小官、在上朝时为米丽求情。
结果出人意料,米丽未遭杀身之祸,被封去极西偏南部的金冈郡去做知郡,官职品级未变。不过举家到那湿热之地管理养大象、割橡胶的事儿,可比王都日子苦的多。
不仅如此,国计部被陛下盯上、很快宣布了人员大换血的旨意。英治这等“平均”新思想和米丽趋同的,遭到落井下石者指认、弹劾,之后……
竟通通升官,可称诡异。在试官期的,也立即编入正式官籍,自然少不了新车宅、官袍等封赏。
乘人之危的守旧派之众,反而遭到司监部的训诫警告,罚俸半年。
尤其左相一党的司礼部祠祭曹侍中等人,丧心病狂、言新派全部该杀。陛下知悉后,竟为此新设“党同伐异、妄图撕裂朝
廷罪”,将十数人打了板子捕入天牢、食糠睡草,更未言出狱时期。
守旧派、尤其左相一党人人自危,不知陛下何意。
受擢升者亦不敢大喘气,更别说自满得意了——帝王心术,施恩亦可惧,一颗甜枣的力量反而比棒子更加可怖。
此举,明明是要将这些“新派”的毛头小官打散进各部,阻止其再参议国家经济制度、强军之事。
经过不大不小的一案,脑瓜聪明的英治才算全明白了,陛下对新旧两派都感到不爽,尤其忌惮守旧派之势,积极削弱,使其大有式微之态。至于自己这些新派小官倒没受什么罪,还住上了带大庭院的新宅,盖为陛下珍惜年轻可造之才,要年轻人多历练吧。
按照英治猜测,对新派的种种宽待、定是天母——那温和正直的鹿大人向陛下求来的。
可据御前禁卫、家妹英永所说,陛下从前似有拥新弃旧之意,而天母谏言新派所奏亦不妥,提议陛下对两派皆施以威压、按捺不动,静观其变。
英治对此半信半疑。
“一个九五之尊、一个一人之下,这两人打配合战越发默契。那天母小儿在陛下枕边学得了些手段,几个月就浑然与陛下一个样子了、甚至更阴狠些……唯有红脸白脸的角色分配从未变过,姐姐说说、陛下这到底什么意思?”英永挑着她那双凌厉的凤眼,兴致勃勃地问。
英治吓得一个趔趄、汗手捂她的嘴:“小没规矩、不学无术的,娘总说该把你生成个哑巴,看来不假!你还是个御前禁卫、怎么口吐如此狂悖无礼之言?仔细咱姐俩都被抓去,拔了舌头!”
英永却一笑置之:“呿……胆小怕事。”
想到家妹,英治烦恼地摇摇头,忽听见身后传来马蹄踏过雨后宫砖的湿润脆声。
还以为陛下驭马而来,英治刚恭敬抬眸,忽觉眼前一亮——是鹿大人。
长发高束马尾,身着鹅黄交领窄袖衣、配纯白护胸、束腰、护腕,腰下着彩绣戏狮的宽褶黑裙,骑一匹目光温顺、神态自信的淡金色珠光小马,两三侍卫策黑马跟在后边。
她向英治展露高雅的微笑,那天母仪态越发脱凡。云底黑靴一夹马肚,雪发飘飞、裙裾翻风地向这边快驰来了。
秋气肃爽,她却身着单衣而面色红润、焕发汗光,定是骑射刚毕……望之朝气飒然,满是青春活力,与半年前的柔弱细嫩之态一比,真是大有不同了。
英治心悦此景,深吸口湿凉秋气,官礼躬身拜道:“鹿大人!”
“阿衡姐,快免礼。”三千语声含笑,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眼神示意来牵马的小侍卫退下,自行握缰走向前方琉璃宇清宫东偏殿,一面抚摸马脖子上秀致的血管脉络,一面对跟上来的她低道,“陛下现在来不了,着我快马前来,见阿衡姐一面。”
“怎的来不了?圣体无虞吧?”英治倒吐出口紧了半晌的气,放松地看了看那肌肉匀称、吐息文雅的漂亮小马,又看身边这位天母。
见她肩展变宽、个子窜高、眼光更加锐利清明,脸也圆润了,晨练的热意让她两颊烧着彤彤火云似的,少女英姿、甚美。
英治察觉自己看得有些痴迷,很快收了眼光。
“陛下无虞。”三千愉快地眨一下眼睛,率先行至宫墙栓马处,亲切地抚摸小马面上、握缰在金包石锁上打了个结,与兵部那些大人栓马时的利落劲无异。
三千领着她进入偏殿,声音温吞地叫宫人去沏茶,示意她坐下,自己边解那雪白的护胸、边坐下在旁边说:“……悦郡南桑山上一座古观起了火事、山火烧了两夜才熄,阿衡姐知道么?”
英治瞟一眼她胸前,透过单衣、有点点明黄的深色汗湿,如同迎春花绽开之色。宫人送来金扣的墨蓝褙子,三千将它罩在身上、很快潮热的汗气就被遮掩了。
“都退下吧,陛下辰时将回,之后在主殿与司兵部几位大人议事。你们先歇着、看时间快到了就将浴水和衣袍备上。司兵部的白大人爱喝晨酒,种类不拘。”
“是。”
三千如此遣退宫人,开始解护腕。一条白绷带打着圈儿垂落到腿面上的黑裙彩绣来、其上蹭了点生动的泥尘色,露出来的细手虎口处磨得微红。英治又忍不住看她那七分袖外露出的、肌肉形态流畅优美的白皙小臂。
“阿衡……英大人?”
“喔、这事儿啊!术士炼丹爆炸起火,烧了古观又烧山,皇苑内的珍稀野兽死伤无数,还险些祸及民居……陛下定然圣颜大怒吧?”英治两手些微地绞在一处。
“……嗯。”三千露出属于少女的微笑。但神秘,如同皎白轻纱般覆上她的脸,让粉红光润的天真之色消失殆尽。
她对英治低道:“也不完全生气。之前接到阿衡姐关于建议在中州郡设立兵工厂一事的奏报,陛下按着三日没应。今日听说阿衡姐带改良弹丸和说明书求见,陛下即刻脸露喜色、派下官前来了,我想,正与这术士烧山一案有关。”
英治心思灵巧,愣了一愣,即刻瞪着眼睛、额头冒汗道:“……术士……新火药?不会吧?那些司兵部的老油……失礼,那些老资历的大人,着我写了折子奏上,我本是不情愿的,因感陛下近来谈到强军之事就要发怒……陛下三天都不批那折子,我以为自己人头难保呢。”
“没这回事,怪不得阿衡姐眼下泛着乌青了,几天都没睡好吧。”三千略有抱歉之色,捧起茶盏又放下,一思量,道,“阿衡姐,英大人,你如今既在司兵部,早晚会知道陛下是有壮军打算的。尤其火铳弹药,急需改良铳弹、统一形制来解决装填耗时的问题。司兵部的大人们很器重您,大概又觉得您的字好看,才叫英大人写这讨喜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