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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异变正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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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说,殿试后七日在内宫门前揭榜、第十日卯时半起、前三甲官袍御马,踏遍王都夏花后上朝,受陛下封官大礼、得百官朝贺。

当日歌台舞榭艺女成荼,鬼殿云堂酒宴不息,翌日天透亮蓝,尽兴了的朝臣们才在映上曙光的飞檐琉璃瓦下、醺醺乐乐地相互拜谢散去。

每年这一日可谓天鬼盛世的朝堂年庆。望去世间,再无如此朱袍青衮交错,满怀豪情逸兴,贺词说尽家国天下之语,壮志直欲飞天取明月繁星入怀的酣热盛会。

天下寒窗边的读书人,哪个没在落笔释卷时幻想过、自己就是那坐在那高头大马之上,马蹄逸香众人闻、直入朝中受君封的紫袍状元?

三千,哪怕以“登高复仇”为多年读书之由,年幼时她也不是没有在微笑望天时想过、梦过,自己不是那舞台上卖色的娇美艺伎,而是着状元袍、策御马、得人人瞻仰的威正状元。

可状元袍穿过了,才知繁复溽热。

御马她也坐过了,才知骑高难下。

瞻仰、她受过了,才知立于众人之上的目标终于得济时,会有多少非议诋毁以代价之名相随……既济非止,未济必随,此为天地人间之道,为、宇宙存在之道。

面前,又说罢一句话,就微微阖眸等她退殿的陛下。

这苍白疲惫的壮年女人、是普天之下的王,她的威风霸气又何人能及?

此时的三千能够预见和想象、女人要承受的非议代价甚至毒谋暗算,却又何其多。根本,就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多……

宫中异变,她面有淡笑地说起这句,好似谈论日常茶饭的咸淡。

她习惯了。

七日后的盛宴大喜之讯,陛下在殿试未散的当场就告诉了自己。可此时女人那脸色淡到、倦到,三千会顿生心疼、直想拥她入怀,胸中、再也无状元之喜。

眼底一阵冰雪凝结,终是因视线无法触碰而自行消融,她叹一句多谢陛下垂爱,酸涩退殿。只有诸般愁情和关于“异变”的忧思,缠她心头。

三千长袍广袖、雪白的一身走入殿外阳光中,所经之处两侧兵卫均移刀至腰侧、对这周身盈盈泛光的新官行垂目礼。

登殿试状元、殿试着至白之袍和半尺宽的鬼纹烟紫玉带,衣白、谓之清,玉紫、谓之贵。

清贵之身在尽头停步,见了那三棵已是夏绿茂然的花树。春华绽红之时,她还是谨小慎微、算计满腹,对陛下有多般猜忌敬畏的艺女一个,如今身心却是……一片安适的茫茫然。

此思此景,不禁在心中升起一些情,再一次回头凝望,名字未变的“琉璃宇清宫”。

她才豁然明白、也才愿意承认,土木不兴、立储都愿不立亲生子的陛下,根本就是将自己当成了这偌大宫阙的客人!……而已。

天下之主不求长生、不求江山万代、亦不爱富丽荣奢。她所欲为何?不过以战止战求得大统,再扫恶打贪、以使万家仓盈而年岁有息……百年之身终是客!后世之君,盼贤者。

三千才愿打心底承认,她是真明君、真圣人。

女人的心思何其明澈、直白。

“孤以直白之举,总落下风。”

车厢内,凝望那静静交叉的粗糙两手,那也曾是一双少女稚嫩的、握刀半日就会磨得红透渗血的、握笔一日就会压痕难消的小手——她刀下笔下所丧性命,杀了他们,一为保全自身、一为稳固社稷。

她是何人,15岁领率一族、19岁中原登帝、23岁率前冲锋几乎使天下一统、而始终无伤……她暴烈阴决如凛怒冬风,天赐的鬼帝,她是征战治国的天才。

要一个身心明朗、天才的少女帝王,用十数年的算计排阵去根除,那些敌人又多强、多恶、多难缠。

所以心计、所以城府、所以狠辣,那又如何,她为成此大业、不得不算尽严防!

……三千回头凝住一息,她恨自己心中太明白。

若少女昏头晕脑地一心复仇,爱恨不明分。

若到达女人身侧,不是这样轻而易举。

若不是受尽呵护宠爱。

她不必如此惆怅纠结。

而陛下方才最后所言,温声脉脉,仍在她耳际盘桓萦绕——鹿卿,15岁新科夺魁,年少璞玉、来日可期,又,孤女之身无杂戚之忧。故而,非赐从四品、入侍密部侍籍位,孤恐不能尽用此天助佳才。

然而,做孤的侍密部侍籍,不是一件清闲职,不是一个自由身,鹿三千,卿欲取状元,便要担得起这名、担得起天责、担得起……孤的厚望。

从四品,非五品,旧制至此已破。

侍密部,军机处,君信不言自明。

罔顾朝中非议,她竟是要一举将她放在自己贴身之位,何其信任、何其宠护又……何其急迫?

“鹿大人、鹿大人啊!——”

未等三千思绪尽消断,却是看见侧边青白衣袍翻飞的英治垮着竹篮书匣、迎面扑将而来,粉红的面上竟是刷刷两行清泪。

三千侧身闪过,袍袖却被这大狗人抓在爪子里捧着捏着:“鹿大人,我吓死了!还以为你会因一问被……”

眯眼看见,小拙将军的青骆绀车已远远在正门前候着,三千轻收袖一揖道:“英治姐,还未封官,切勿称大人。况且陛下又岂是因一言不满就降罪于人的?莫担心了。”

“是是是,我说话总不稳妥。”英治眼侧微红、娇色无制,她软手抹泪、揪按着湿湿的两手嘟哝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殿试之上居然问及储君之事,已令我慌乱晕眩……陛下谈凌迟时的脸色、又当真是吓煞人了,君威如狱火、我这凡眼难以直视。”

三千见她那邻家女儿般可爱的小样子,不禁微笑,携她向前走:“不论三年大乱之时军中细作的各种死法,天鬼立朝以来,可是一个凌迟惨死的都没有。陛下那话只是……”

“我知道,是我的对答陛下本就不满意,我还在那多嘴,这嘴真该缝上。嘿嘿。”英治将匣侧边的卡扣开了、取下浅灰纸伞撑开、举到顶上,偏向三千这边。

三千抬起眼光向上看了一看,未曾言语。

“鹿……呃,还是之后直叫鹿大人,如今称贤妹吧。贤妹此后何处去?我欲在景平集转转、之后便收拾东西出宫去。”

“今日,唔,倒是照常开市。”三千附和着点点头。

“方便的话,咱姐妹同去转转、再一起去新寮安置啊?”英治一直瞄着她的侧脸,柔顺的眼光不知为何总有些闪躲。

三千下意识迅速摇头拒绝,觉得不大礼貌,又带歉看她面颊,亮着冰色双眼道:“抱歉,我尚有行李杂事未整顿好,还得处理一晚,帮忙的宫人就在那门外、已等了许久。”

“哦哦哦。晓得晓得。”英治似是怕与她对视一样,眨眼看向自己的鞋尖了,那湛蓝的鹿眼中洁净光色不暗,口中嗫嗫然道,“早先已经看了许久,可贤妹这眼眸,当真是久看不厌、冰冽漂亮得惊心,有清逸天人之色啊……”

什么。

三千想起自己早先对英治“心有嫉意”,闻此真诚之言面上虽热,却不好谦虚应答。最终在拜别时,她加了一句善意的提醒说:“如今迁至新居,内城诸事尚待习惯,今日殿试亦多有惊神劳心,英治姐晚间务必早些整顿安歇,明后再见。”

“多谢、多谢贤妹挂心,我真累坏了、必然是早些休息,逛罢景平集就不乱跑了。”英治唇角翘起,而后傻呵呵地露齿而笑,“你我同期、朝中相伴亦是投缘,贤妹若不嫌,私下里唤我小字阿衡便是。贤妹可有字?字为白云?”

“好,阿衡……姐。”三千点头淡声,略有疏离道,“三千此名为君方赐,未曾有字。”

“也是,三千,三千世界、其象无数……陛下赐这大名、实在贴贤妹风姿气魄!一名足矣,还要什么多余的字号添补其意。”

英治却浑不在意,更开怀了,挥那色泽粉白的软手笑道:“那我先去一步,等不及要吃景平集的牛羊肉御饼、喝梅子甜茶啦!”

“好,阿衡姐慢走。”

她倒是,月事来了也不挡好胃口。先前候场时就慢条斯理将案上糕点一尽扫光、常温的瓜果也咔哧咔哧嚼掉了大半,如今那一张顶自己两顿饭的牛羊肉饼,还有大碗甜茶……竟还能撑下肚去?

小拙将军为她备上马凳,三千边想边笑边摇头,脚步轻快地上车去了。

“小妹,看样子考得顺利?”小拙赶车问道。

“唔,策问稍难、却还好,陛下待三千一向温缓如春。”三千扶着车壁深深坐定了,皱眉说,“只是陛下的样子叫我担忧,这样的竭虑烦扰时刻,却又遇上……先前不知有此事。”

异变,小拙定然知晓。

小拙沉默半晌,待车行至空旷无人的碎石路上时,才在前低声说:“小妹不必焦心,今夜安心睡着便是。我与一干手下方才已补了眠,就待晚间执行宫内保卫诸事。我亲保定坤宫,定叫你一切无失。”

“有小拙姐相护,我万万放心。可三千微轻,陛下尚且……”

“你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又是我妹妹,勿言己身微轻。至于陛下、千万放心,今夜琉璃宇清宫各殿内,埋伏禁军暗卫三百人之多,二级宫门的城墙上,亦驻有大量暗卫。入夜、三郊大将率部出动,乱将止于内城。”

果然是冲着陛下去的,可是……陛下有盖世武功在身、那一宫之内竟还要藏三百人的精兵护卫!

三千顿感事情重大,心中惶然发紧,薄汗已湿了脊背。

“陛下说了,三月之内屡屡受试、国中前无此例,三千小妹再是文运文盛之星下凡,也定然日夜温书、劳累不堪了,今夜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下是正理。明日一觉醒来,什么事儿都没有的。”

“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这样的潇洒、这样的哄幼之语。

可她不是孩子。

三千撩帘侧望,唇勾苦笑,却见十几个白袍医者如白鸟一队袍翼翻飞、跟着前方四位宫人抬的一担,疾快的脚步划过宫砖铺就的敞阔平地。从斜方向而来、冒着烈日直去西北的琉璃宇清宫。

小拙将军的车子向西南行,三千回视盯着那担、看得眼酸:“那是御医队?那担上……”

灰长发的高个儿女人,却不像是病重的储君殿下。

“嗯,是御医队。鸥声御医身子不壮实、近来奔波太多不慎扭了脚,但她毕竟主理御医院诸事,又敬业、不得歇息。此行、恐怕是给陛下汇报储君病况的吧。”小拙速度不减、稳稳地说。

“今日……陛下忙于殿试,不能守于义姐病榻前,想必心中焦灼难耐。”她想起女人孤苦的往昔,想起她谈及义姐时的明媚脸色,想起她今日谈及储君的疲惫无奈,心里又是控制不住的一片疼惜,点点酸针扎刺心房。

“是啊……”小拙这样简短应叹。

三千默了,她知道最后一个至亲离去,此后天地之间孑孑一身、该是如何茫然。

君侧之位、储君之位。

从前,她机关算尽也想拿到,入朝做宠臣、设计将鬼君弄残害亡,自己摄政称制;若无缘科举、就以美色争入后宫、假作浓情蜜意,最好诞下鬼君之子、立储之后再杀人诛心……之前,她总存了份颠覆朝纲、搅一片血雨腥风之心。

因她总觉得,这该是个暴君。

得艺女司庇护之后,她却食香寝暖。

读书之后,她不忍以私仇牵连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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