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港城的天平海阔、丰京城的恢弘气象。
重新回味到这些的三千,迫不及待地忘记了家乡山区湿漉漉、全年与白色阴云为伴的憋闷气氛。也许是这身体中的血脉,使她天生属于繁华、也善于居高临下地欣赏这繁华。
江港、丰京两地奔波纵然辛苦,但与自己相处是清净愉快的,而与微尘一般的妻子相识相处的、那不到2个月,就像一件远去的世俗考验。
过程有点惊心动魄,她亦不知自己交出了能判几分的答卷,但试验结束前天那最焦躁紧绷的一夜已经过去,结束铃拉响,惊觉剩下的只有悠长假期。
她有……大概是3年。
春季开学那天,白樱树和白梅满京城盛开、空中到处飘零细小碎纸片般的花瓣,被风吹着积在路牙边,又如堆叠的残雪。
中午,穿着艳紫红色春衫的荼燃冷不丁出现、邀请三千去赏春——在旧皇宫正南方的公园,植满花树的湖中岛,有店家在地铺设了红布垫坐席、四周支起淡紫布幕。
荼燃在前,走过通向小岛的石拱桥,指着紫帐说:“就是这里,像你那样只是在花下走来走去、可不算赏花,要坐下慢慢地品酒吃菜呀。”
她不怎么矮,却像雪中精怪一般动作轻巧。抱着她的小包自顾挑选远离人群视线的位置,在正午高悬的太阳和花枝下坐了。
周遭算不得热闹纷杂,适合私情朦胧的二人。酒过三巡,荼燃脸不红耳不赤,眼光满映落花缤纷,带有梦幻般的媚色,抬睫对三千说了这样一句,后来回想会觉得奇怪的话:
“三千,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结了婚,不意味着不工作了吧。”三千当时未深想,用手抹开盘边沾的落花,并不忌讳提及结婚的字眼,甚至试探荼燃忍耐度似的,强调事实说,“如今多了两张嘴,贴补家里也是要紧的事。”
“怪不得两地跑呢。咦,两张嘴?嫂子已经怀上了吗?三千这样的花根女、倒真如传言般……”面对三千的试探,荼燃的眼神展露出“无所谓”的俏色,甚至兴冲冲而略带低猥地调笑她。
她们的交流,从那场包办婚姻开始变得别扭、两不相让。
故意说话模棱两可的三千尝到苦果,她为荼燃的态度感到屈辱。但,是自己违背这段感情在先,她只好揭开并不精彩的底牌说:“哪有的事,是你……嫂子的小妹妹。”
“嗯?这样啊。”荼燃放下餐具,表现出吃到乏味料理的脸色,三千跟着尝了一口那盘炸制的海货。
名叫香口鱼,却因长途运输,鱼肉变得瘦薄而苦涩。
三千陈述自己认定的事实:“几年之内,不会有。”却不得不用一种作保证的语气。说完惆怅地觉得,自己给自己的羞辱又多了一层。
“这么说,不是三千不行嘛?也是,你这几年都会很忙的。”荼燃低头夹菜。她向三千的眼睛看,从鼻间轻喷气、伴着轻笑用一边后牙根咀嚼的样子,突然显得格外粗陋和陌生——她是太生气而口不择言了吗?三千无奈地想。
乏善可陈的料理、日光透过花枝长久烧灼于额侧、不曾停止坠落于盘中杯中捣乱的花瓣,使气氛逐渐变得焦躁难耐。
桌上四盘小菜并着玫瑰酿,都是荼燃自作主张点的。如此花期,店家为占据美景之地而付下大量报酬,成本都在座席里,菜做得难吃大概是必然。
加上三千又负责为荼燃多变的性情付账、似乎没理由道歉,到席散都一直憋闷着,什么话也没说。
那天回家之后,久经照耀的额侧红红的,三千发觉自己第一次被晒伤了。那块皮肤从变黑到掉下皮屑,她的聪明脑袋花了一整个月才恢复雪白光润。
三千明白,一支在花丛中多么招眼挺立的花,也无法挽留空中自由翩飞的蝴蝶,与荼燃暂时变得疏远是必然。三千趁此安心投入研究工作,与台灯和书香为伴,远离人群,日子似乎能过得快些。
令人感到宽慰的是,大半年后的春日,从家中寄来了一封信,是小泽写的。
【家中好。】
由于三千未给阿娘透露过自己的地址,以防被识字的阿娘写来雪片般的催婚信,这便是她收到的第一封家信了。三千知道小泽只认识为数不多的字符,恐怕就这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还要请求阿娘的指导呢。
三千虽没回信,却慢慢见证了相距甚远的小泽的成长。一般隔一到两月寄来一封,信的内容有所丰富,从第二封【家中都好。】到【家中一切都很好。】
再过几月,去母校金伊洛大学和其他几所联盟国名校演讲、归国的三千,在学校收发室读到了【当家的放心,家中阿娘和我,还有泽妹,一切都好。】这样了不得的长句子。
见小泽字迹乖巧、如同那夜展现给自己的面貌,清秀可人,三千见字如人,头一次产生了欣然回信的想法。
写什么呢。【我也一切都好。】这样可以吗?但,马上又是冬假、去年就借口出外参加研究会没回家了,小泽和阿娘接到回信,会问我今年何时归家吧。
【我也都好,近来依然较为繁忙,钱已汇出,烦劳你照看家中诸事。】这样写呢?
细想时,荼燃从收发室前树影婆娑的地面走过,银杏重作金黄,她穿白裙搭配钩针的紫红色外搭,发染秋阳款款而来,端着一台银灰色的新相机笑说:“三千,你愿做我的模特吗?”
三千很快收起信件,点头了。像初见那日随荼燃漫步校园,能够体味到那时的温馨。
身旁女子满面娇媚羞涩,一丝阴翳也无,是有些令人诧异。路上她没有给三千拍照,却将三千带上了美院3号楼二层,这是一间朝南、空无人影的画室。
“做美术模特?怎么不早说。”
“当然怕你不答应,就先斩后奏咯。”
三千低眼打量自己,她刚从机场搭了几趟巴士、的士辗转回校,人困马乏暂且不论,穿的还是昨夜睡在飞机上用于避寒的黑色厚大衣,无奈道:“只是说,早打个招呼的话,我可以顺路去宿舍换身衣服。”
“你不打招呼就赶着回家办了酒席,不准我以牙还牙吗?”荼燃一边锁门、拉上窗帘、开灯,一边语带撒娇和凶狠地“报仇”。
她在三千冷然含疑的注视中,拉开中央木质小台上的折叠椅,从表面甩了斑驳颜料的道具箱里、拿出貌似是刚洗晒过的白布,抖开、仔细铺上座椅的深红皮坐垫,那样子,活像在她本不熟悉的灶台边团团转,料理唯一熟悉的菜肴。
荼燃满意于自己的杰作,抬头,保持着明媚笑容说:“今天气温暖和,而且现在是下午两点,不至于让你感冒嘛。”
“你的意思,要脱光?”三千不禁眯起眼睛,不热的双手藏进口袋包裹的温暖中,她摸到了细腻光滑的信封纸——目光懵懂的小泽去集市上挑挑拣拣、选择最好的信封信纸的景象,这种想象忽而浮现在她眼前。
“拜托嘛,我来丰京还没画过这里的花根女,因为民风保守、模特太难找了。难道做我一个人的模特,又同是女人,三千也会害羞吗?”荼燃娉婷独立,直视她的灰眼含有热切的紫红色,那该是钩针外搭的倒影而已。
三千知道她要做什么,不言不语、大步上前,俯身就去拿她丢在小台上的钥匙。荼燃像电影中貌似柔弱而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几乎同时俯身、温暖的指腹立即按住了她的手背。
三千的眼睛被她手指甲上荆棘般的纯黑色刺痛,望那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含有浓稠的怨愤和哀伤,眼光似乎已死,阴霾堆叠,瞳孔深若地狱。
“……等等再谈,现在不可以,好吗。”三千不愿说什么“再等1年多就够了”,感情存在太多骤变,更不是以年为周期、等量递增或递减的物质,她只能这样表达。
“三千……从来只许你欠我的吗!?”荼燃一手去搂她的后脖颈,几欲贴上她脸颊的红唇吐出悲声,“你到底在等什么?”
“荼燃!不可以,就是欠下情债、也不需以这样的方式……现在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三千动作很轻、但心情决绝地推开她,握了那钥匙在手心、如握彼此的救命符。面对疯狂发作的昔日情人,她眼含悲伤,“荼燃,你到底想要什么?别的几乎都可以……”
“瞧你……那么封建,美术模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荼燃抿唇直起身,嘴硬地否认了全部。她从头到脚恢复作端庄大方,转身端起胳膊背向这面,淡淡的声音飘来,“画画而已,我找别的模特也是一样。”
三千不愿再疑惑、痛苦于与荼燃凌乱痴缠的情感,更不愿爱与恨如此混合着无法抵消,污浊了彼此。
她转身离开,可是激动之下钥匙几次戳上硬实的门边,震得手指生疼。
她终是慢下来专心开锁,拉开门后看见走廊清冷空旷,她背向荼燃停驻,不忍地补充说:“我有不得已,你也有你的自由。荼燃,我只希望看着你……好好的。”
三千经历如此诀别般的事件,又身处百忙之中,忘记给小泽回信,直到两个月后收到了内容同样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