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微起,少年手中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少年欢喜地弯了眸子,又呼呼地吹了两下。饶是天爵读书时向来投入,也难以忽视这夹杂几分欢乐的声响。
“兄长,这个给你。”
天爵抬起头来,便见一身绛色长衫的少年手持风铃,兴高采烈地向他扑了过来。
“小心。”
见炳灵险些摔倒,天爵忙将他扶住,接过了他手中的风铃,无奈道:“怎么这么莽撞呀?医师不是叮嘱过你,要好好休息的吗?”
轻点了点炳灵的脑袋,天爵为他搭上一件外衣,瞪了一眼一旁的侍从。
侍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公……公子喜欢嘛。
炳灵撇了撇嘴:“我能看路的,那只会说话的鸟儿好笨呀,只会咯咯咯咯地叫,哪里像鸟儿,分明是只老母鸡。”
天爵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我把它炖了给你补补身体好不好?”
“那……那还是算了,它也不是一直咯咯叫的。”
炳灵到底心纯,自是不忍自己的玩伴成为箸下之餐,急急改口。天爵自然晓他心思,方才所言不过逗趣玩笑,若真煮了他喜爱之物,还不知这家伙要怎么生气呢。
‖
武王设宴,天爵备好马车,携炳灵一同赴宴。
炳灵在府上闷了多日,自是对新鲜玩意好奇得紧,听得街上人群喧闹之声,便想探出脑袋。天爵将他拉回车内,将一副精致的面具戴在他脸上,藏下他额间神印。
“冷不冷?”
秋意渐近,天气尚暖,晚风还是添了几分凉意。炳灵畏冷,天爵便为他准备了一件兔毛斗篷。精致的龙纹绣在斗篷之上,袖间金丝缠绕,无一不显出少年的尊贵。
“天爵,你这架子可不小啊,主公不知都等你多久了。不是说给我们一个惊喜吗?神神秘秘的,你再不说,可要罚酒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武吉,如今该叫武德将军了,见天爵身边多了位幼龄少年,便起了逗弄之心,欲取下他的面具。炳灵被武吉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立刻躲在天爵身后。
“这小郎君是何人?怎如此胆小啊?”
借着醉意,武吉揉了揉炳灵的脑袋,无意间勾了几道发丝,炳灵吃痛,一把拍开武吉的手,漂亮的眼眸染上几分恼怒之色。
“这双眼睛……”
武吉只觉炳灵这双眼睛分外熟悉,可酒劲上头,他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瞧你那酒气熏人的样子,着实无礼。此乃幼弟懿安。你吓到他了。”
“懿安?”
武王手中的酒杯一顿,向炳灵招了招手。
“小家伙,你过来。”
天爵拉起炳灵的手,来到武王身边。武王自主座起身,笑道:“来,孤送你一件礼物。”
炳灵似有犹豫,武王身旁青衣男子轻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怎么啦?不记得我们啦?你不是最喜欢主公送你的礼物吗?往日你在主公殿里连吃带拿的,今日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炳灵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了揉自己被捏得发红的鼻子。青衣男子接过武王凤佩,戴在炳灵项前。
镇国凤佩,持凤佩者,见之如见王,大周境内,无人敢阻。
摸索着玉佩上的纹路,炳灵扯了扯天爵的袖子,问道:“兄长,他们是谁呀?”
少年稚嫩的声音似为这寂静的夜晚添加几分别样的色彩,天爵笑道:“此乃主公与四殿下周公,不必拘谨。”
澄澈如水的眼睛令周公恍然一瞬。十年战乱,英雄埋骨。西岐之地,早已物是人非。这双懵懂的眼睛似乎在告诉他,将士们的牺牲没有白费,大周的希望仍在崛起。
四目相对,空灵的声音传入炳灵脑中,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怎么了?怎么哭了?懿安可是饿了?”
周公见炳灵落下泪来,将手中的果酒递到他手上,仔细擦净他的泪珠。
“殿下使不得,懿安体弱,不能饮酒。”
天爵忙拿下酒杯,令人换了羊乳。武王笑道:“开宴吧,这孩子怕也饿了。”
天爵取下炳灵面具,与天化初至西岐时一般无二的容颜跃入众人眼中。周公拉起他的手,坐在武王身边。
诸将围在炳灵身边,对这位神似天化的少年好奇不已。武吉心直口快,问道:“天爵,武成王殿下何时还有个小儿子?我们怎么不曾见过?何时来的西岐?师从哪位仙长啊?”
“吃你的吧。”
周公往武吉口中塞了一条鸡腿,堵住了武吉的嘴,又往炳灵碗中挑了几个天化爱吃的菜。
“谢谢四哥哥。”
“你喊我……什么?”
周公何许人物?在他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便知他是天化无疑。可亲耳听到这声宛如天籁的四哥哥,他的心仍被撞击了一下。
只在他愣神间,少年便将碗里的肉吃了个精光,又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四哥哥,我看不见,你可以帮我再夹一些吗?”
饶是周公多年混迹于朝堂,也难以拒绝这般乖巧少年,见他已吃了不少,便夹了几块瓜果点心给他。
“你慢点吃。”
周公抬头望了天爵一眼,似有“武成王府不给饭吃”之意,看得天爵嘴角一抽。
月光洒下,精美的凤佩散出淡淡光芒,衬得少年俊美的脸庞更加生动。似那年西岐城内惊鸿一瞥的少年将军,留给世人最后的模样。
周公乃武王之弟,他一生为政,钻研礼法,天化向来喜欢跟着他,倒不见得他对这礼乐诗书有多感兴趣,却喜欢听周公讲些与当世不同的学说。
只那少年到底不懂政事,常在周公讲论之时,抱着皮裘便沉沉睡去。
比如现在。
谢了晚宴,周公便以北海新进的小狐将他骗到偏殿,送了他好些漂亮的礼物。
只待周公的马车停到宫门前,天爵早已见怪不怪,将熟睡的少年抱上了武成王府的马车。
‖
又闷了几日,炳灵在院中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咪咪的尾巴,惹得那猫儿不满地跺了跺脚,仰头看到趴在墙头的贞英,又喵喵地叫了起来。
贞英险些栽下墙去,见那猫儿冲自己张牙舞爪,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
“你是谁?”
听得生人靠近,炳灵警惕地抱起桌上肥肥的猫,往后退了一步。
少年漂亮的大眼睛如一湾池水,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贞英一时恍神,忍不住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你表妹,懿安哥哥,你闷坏了吧?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