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岭骸骨遍地,血漫山河。一场大战,年轻的生命永驻于此,悲怆之声弥漫于整个山谷。大雨倾盆而下,似要将这冲天血腥冲刷而去,将亡人的灵魂洗涤殆尽。
孔宣归还天化尸骨,黄飞虎将失去生息的少年搂在怀中,任谁也不许靠近。
他被孔宣拘于行营,一刻也不敢安睡。闭上眼睛,便是爱子依赖模样,直将他的心生生豁出,亦不再见爱子笑颜。
“是爹爹不好,爹爹没保护好天化。”
豆大的泪珠落在天化脸上,黄飞虎忙将爱子脸上血污擦拭干净,却越显脏乱。直至再难抑心中悲痛,一声悲号响彻山野。
“武成王,还请节哀。”
杨戬伸手,欲将天化体内断箭拔出,可那箭中倒刺似已嵌进肉里,任杨戬已见惯了生死,此刻仍是下不去手。
“天化……”
最爱闹的少年乖巧地躺在父亲怀中,那双灿比繁星的眸子再也无法睁开。
“别碰。”
黄飞虎拂开杨戬的手,心疼道:“天化最是怕疼,你知道的。”
黄飞虎闭了闭眼,爱惜地亲了亲天化的额头,与他心爱的孩儿,作出最后的道别。
“天化不怕,爹爹会保护你的。”
爹爹会保护你的。
可是爹爹,没能保护好你。
黄飞虎将天化尸身抱起,天化的手直直地垂了下去,砸在他鲜血淋漓的心上。他呼吸一滞,心下疼得要紧。少年比他想象中要轻上许多,想到军中劳苦,黄飞虎眸中现出几分疼惜。天化向来任性,军中伙食自是吃不惯,寥寥数月,怎竟如此消瘦了呢?
漫山遍野的血腥气冲击着他的意识,怀中的少年好似睡着一般,那名可与日月争辉的少年,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武成王,不如我来……”
杨戬见黄飞虎状态不佳,想要接过天化遗体,却被黄飞虎拦下。
黄飞虎哽咽道:“天化怕黑,有本王陪着,他才安心。天化想爹爹了,爹爹自然,要带他回家的。”
耳边风声呼啸,黄飞虎的呼吸越发急促,少年乖巧的睡颜似在他心上剜下一刀又一刀,待踏入周军大营,黄飞虎几乎站立不住。
“武成王,把天化师弟,交给我吧。”
杨戬心生不忍,只见黄飞虎目光呆滞,如同木偶一般,不禁叹了口气。
天化啊,你这一去,可是要了你爹爹的命啊……
西岐众将皆跪伏于地,向年幼的将军作出最后的告别。周纪扶黄飞虎回营,黄天祥自营内冲出,目光触及兄长千疮百孔的躯体,不由瞪大了眼睛,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下来。
“哥哥……”
天祥跪在兄长身面前,强忍的泪意终是喷薄而出,豆大的泪珠滴在天化脸上,混着他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脏乱。天祥见此,慌忙用袖子将兄长的脸擦拭干净。
“哥,你骗我。”
“哥哥让天祥等你回来,你说若是天祥枪舞得好下次便带天祥一起去,天祥现在舞给哥哥看好不好?你睁开眼睛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月光照耀之下,少年安静的睡颜显得格外乖巧,与记忆中那个总喜欢与他嬉笑打闹的兄长判若两人。
天祥轻轻地握住兄长毫无温度的手,放在脸上暖着。
“哥哥的手好冷,天祥给哥哥暖一暖,暖一暖哥哥就不冷了。”
直到天祥的脸不再温暖,天化的手依旧不见丝毫温度。
天祥倔强地一般揉搓着兄长僵硬冰冷的手指,却听得一声脆响,天化的手指被他捏断了一根。
天祥急得直掉眼泪,慌忙拉住杨戬的袖子,道:“杨大哥,你快看看我哥哥,我刚才一用力将哥哥的手指掰断了,你帮帮我,帮他接回去好不好?”
杨戬无奈地叹了口气:“天祥,你哥哥已经……去了。”
“不会的!他前几日还与我说要考考我的枪法,我都准备好了,他怎么可能醒不过来,怎么可能啊?”
天祥疯狂地晃着杨戬的胳膊,泪水滑落两颊,哀求道:“杨大哥,你帮帮我,救救我哥哥……”
天祥急切地望着杨戬,企图得到肯定的答复。可这一次,他终究是要失望的。
“天祥,你别这样。你哥哥心脉已碎……”
杨戬轻叹一声,但凡有一丝希望,他又岂会放弃?可天化的魂魄,他已经……察觉不到了……
他不敢告诉天祥,他怕打碎他的,最后一分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哥哥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明明前几日他还摸我的头,说天祥已经快比哥哥高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走?”
天祥趴在杨戬身上放声痛哭,身体止不住地颤着。杨戬轻拍着他的肩膀,窒息的痛楚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为何……这么痛?
为什么,透过天化,他总能看到三郎的影子?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溜走,他努力地想抓住,却如同掌中之沙,握得越紧,便流得越快。
上天总爱夺走世人最为珍视的东西以作惩罚,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你哥哥他,很了不起。”
黄天化当然了不起,武王伐纣的第一年,二十三岁的黄天化以血肉之躯挡下五万大军,成为了大周的传奇。
天祥痛苦地呜咽着,像一头无助的小兽,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的哥哥很了不起,他以少年之躯撑起天地,让小儿不必啼哭,让老者享天伦之乐,让女子信有所应。
可是哥哥你不知道,父亲难承丧子之痛一夜白头,你不知祖父痛失爱孙,大病不起。
两名军医奉命前来,天祥像一头受惊的小鹿,立刻挡在天化身前。
“别碰我哥哥,谁也不许碰我哥哥,谁也不许碰!”
见天祥失控模样,军医眼中也出现了几分不忍。
“小将军,元帅让我们,替先行将军拔箭。”
天祥这才收了爪牙,军医叹了口气,跪在天化身前。
“少将军,得罪了。”
军医伸手握住天化胸前的箭矢,闭上眼睛,咬牙拔出一箭。天祥却突然发狂,将军医推倒在地。
“你弄疼我哥哥了!”
天祥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心疼地捂住兄长的胸口。只见天化的血肉已被扯出不少,天祥紧紧抱着兄长尸身,死活不肯撒手。
杨戬心中不忍,抬手将天祥打晕,命人将他送回营帐。
“天化怕疼,你们取个砭镰来。”
他似乎是记得的,这个张扬恣意的小师弟最是怕疼,一点小伤都要疼得龇牙咧嘴,也难怪天祥如此失控了。
最怕疼的小将军最终为护下自己身后的子民万箭穿心,虽死不悔。
杨戬将天化扶起,靠在自己肩头。天化的脑袋不自觉地向下滑,杨戬将他扶住,令军医取出他体内的断兵。
“你轻些。”
杨戬轻皱了下眉头,对军医的鲁莽很是不满。军医小心翼翼地用砭镰压住倒钩,用匕首将其挖了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待最后一柄断剑取出,杨戬狠狠地松了口气,将天化抱进营帐,用清水将他的身体擦拭干净。
“杨大哥!”
天祥已经醒了过来,连忙拿过杨戬手中的帕子,为兄长擦拭身子。
“我来,你不要弄疼我哥哥了。”
天化的血与身上的玄衣黏连在一起,天祥轻轻蘸水,覆在兄长伤口上,似恐弄疼了他。
待看到兄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个个致命,天祥的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哥哥,天祥一定会听哥哥的话,一定像哥哥一样,成为一个大英雄。”
天祥为兄长换上王服,戴上抹额。他记得兄长喜穿锦服,只是丞相严厉,不喜见兄长华服金冠,惹得他经常唉声叹气。
天祥怔怔地望着兄长俊美的容颜,弯眸一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哥真好看。”
六年前,他们走投无路之时,得上天眷顾,少年道者从天而降,如天神临世,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他与父亲生有七八分相似,却无父亲半分持重。父亲嘴上责怪,可看向他的目光,总带着几分笑意。
杨戬叹了口气,将天祥的眼泪擦拭干净。
“天祥,别哭了。天化在天有灵,见到你这般模样,怕是要难过的。”
天祥连忙抹了一把眼泪,“对,哥哥最疼我了,我不能惹哥哥难过。”
已至夏日,天化的尸首已经散发出些许腐臭,黄天祥仍不舍得放开。
“天祥,让你哥哥安息吧。”
安息……
天祥委屈撇了撇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哥哥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带着他玩闹闯祸,再也没有人爬到树上朝他招手,再也没有人,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前。
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天祥抱着兄长僵硬的尸首,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