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远处的高耸的城墙在广袤的戈壁滩上若隐若现。洛云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扯了扯凌清秋的袖子:“我看前面就是济宁城了。听说这里多胡商有不少西域的玩意儿,我们还可以买些热腾腾的羊肉泡馍,再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她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却掩不住连日夜奔波的沙哑。
凌清秋听着她话音里藏不住的困倦,指尖轻轻摩挲过她递来的水囊:“到时你可得多睡会儿,睡饱了我再陪你逛也不迟。”
两人加快了脚步,朝着城门走去。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洛云诗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城门半掩着,却没有守军的踪影。本该热闹的城门口竟连守军旗幡都未悬挂,半截染血的布巾被风吹得卷上半空,挂在枯树枝头猎猎作响。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发出“呜呜”的低鸣,虚掩的木门随着风的吹动发出咿呀的声音。
“奇怪,怎么没人?”洛云诗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她拉着凌清秋的手,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烂的气息,令人作呕。洛云诗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凌清秋的嗅觉比常人更加敏锐,他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心中顿时一沉。
“等一下,小心。”凌清秋停住脚步,下意识的觉得不对劲,想把带路的她往回拉。
但洛云诗已然推开半掩着的城门,城中的景象闯入眼帘。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干尸,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倒在路中央,仿佛在死前还在挣扎着求生。他们的皮肤干瘪,眼眶深陷,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呐喊。那些干尸的身上布满了刀剑的伤痕,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啊……”洛云诗瞳孔猛地收缩, 手指紧紧掐进凌清秋的手掌,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肤.
凌清秋感觉到她的恐慌,大手将她包裹住,抬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洛云诗来不及回答,却挣开他的手,踉跄着扑向城墙转角,捂住嘴干呕起来。满地干尸如破碎的陶俑般横陈,脚边不远处有个妇人至死还保持着将孩子拢在怀里的姿势,可那身下探出的,分明是半截发黑的小手。
洛云诗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令她头疼欲裂,胸口亦有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撕咬。
凌清秋循声追上来想拉她,指尖却触到她剧烈颤抖的脊背。“怎么了,说话啊。”
话音未落,洛云诗突然死死揪住胸口,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不要……不要丢下我……”,随后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栽倒。
凌清秋慌乱中接住她软倒的身子,“你别吓我啊,发生了什么事”。怀中人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着心脏忽松忽紧。他摸索着去探她眉心,却触到满手冷汗。
凌清秋偏过头细细分辨,血腥气混着尸臭从城门洞中汹涌扑来,连晨风都吹不散的腐味里,隐约传来乌鸦啄食的“笃笃”声伴随着洛云诗凌乱急促的呼吸。
“云诗!别怕,我在,一直都在,你怎么了,你醒一醒呀。”凌清秋轻轻拍着她,试图将她叫醒。而怀中的人却好似因疼痛缩成了一团,没别的反应。
他屈膝半跪,尝试着将洛云诗背到背上,方便腾出手探路。怎料指尖刚触到地面借力,掌心突然陷进一团黏腻的沙土里。粘稠的颗粒黏在指缝间,带着铁锈味的腥气,那是干涸的血浆混着风化的骨渣。他猛地缩回手,用剑支撑着起身,又展开藏于袖中的盲杖。
风掠过空荡的街道,卷起碎纸与枯叶,却带不来半点人声。远处阁楼悬着的铜铃“叮当”一响,惊起成片黑鸦,羽翼拍打声如潮水漫过耳际。盲杖点过之处皆是黏腻的血痂。突然杖尖戳到团绵软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噗”声,腐臭味直冲鼻腔。杖头分明抵在某种凹陷的弧度上,像是人肋骨的缝隙。他仓皇后退,踢到散落着翻倒的竹筐,撞上肉案,案板下滚出颗干瘪的萝卜,骨碌碌碾过满地碎瓷。踉跄见靴底却踩上一滩滑腻的东西,腐烂的内脏在脚下发出令人作呕的“咯吱”声。
“得罪了……”他哑声呢喃,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背上的洛云诗随着他踉跄的动作往下滑,他慌忙伸手去托,指尖却按在一张倒在货柜干瘪的脸上。凹陷的眼眶硌着指节,裂开的唇齿间还卡着半片生锈的箭镞。
他此刻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正抱着昏迷的洛云诗,站在一座死城的中央。
“有人吗!”他哑着嗓子喊。回声撞在青砖墙上,惊飞檐角最后一只乌鸦。背上的洛云诗忽然抽搐起来,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夹杂着断续的呓语:“阿娘……你醒醒……”
凌清秋抬手欲拍拍她的背,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双手都不知道摸了什么,将将在快触到的瞬间又收了回来,于是乎,只好咬牙扯下衣带将人缚紧。盲杖重重敲向地面,他试图先找个药铺或是医馆或者随便能歇脚的地方安顿陷入昏迷的洛云诗。杖头包铁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仿佛这样打破沉寂会让内心的恐惧降低一些。
忽然,东南角传来木板掀动的窸窣声。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