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还在想,究竟哪家汉子那么好命,能娶小源这种又漂亮又聪明打架还牛逼的人做媳妇,他真是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个冷情的妓子捡了大便宜。
赵庆安越想越生气,眼见着林雪源皱眉想说话,趁赶着林雪源说话之前抢着说:“源儿,咱从小一起长大,哥哥们也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些年兄弟们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同生共死,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没见你对兄弟们多阔绰。可是这贱娘们儿,只是嘴上哄你两句,床上伺候你几次,就哄得你掏了那么多银子给她赎身,还卖了师娘给的嫁妆。这些我都忍了,毕竟是你林雪源自个儿的事。可是今天你要是非让这娘们儿和兄弟们同桌吃饭,那就是伤了兄弟们的心!”
赵庆安说得振振有词,且句句在理,听得不少兄弟纷纷应和。
徐文治年龄最大,看不得兄弟们起内讧,便急着打圆场道:“庆安,你这话就不对了。源儿平日里对哥哥们怎么样,那都是有目共睹的。每次赚了银子,源儿自己才拿几两,不都是投入给武馆和分给弟兄们了吗?她要是真的手里有钱,就不至于去卖嫁妆了。再说给竹仙姑娘赎身这事。当妓子是啥好差事吗?有几个是自愿的?不都是身不由己。咱妹子心好,想帮人一把,你这做兄弟的应该为妹子感到骄傲,怎么还谴责上了?还有,去年好几单大生意都是人家竹仙姑娘帮忙牵线搭桥的,赚来的银子全拿来换你今年的新衣裳和零食了,你可不能卸磨杀驴不认账啊。”
到底是大哥,此言一出,原本还在闹腾的兄弟们安静了不少。
赵庆安知道徐文治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愿意承认,他就是看不惯竹仙,于是讥讽道:“大哥,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替那娘们儿说那么多好话,难不成你也看上她了?”
“你混球!”徐文治被赵庆安的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不知道这小子的嘴皮子从哪学的,一向都温和的他此时也忍不住了,踹开凳子就要冲上来揍赵庆安。
兄弟们见状赶紧扑上来劝架,一时间厅内乱成一团,险些把圆桌上的菜都碰倒了。
“闹够了没有?”
林雪源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到盖过了汉子们的吵嚷,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看着她。
林雪源看着赵庆安,说道:“首先我要说明白,从出了万春楼的大门起,竹仙就不再是娼妓,而是我重金聘请来的账房娘子。竹仙赎身的钱,都是她预支的自己的月银,日后她都会靠帮镖局做账来还钱,这是她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自由,谁也不能瞧不起她。”
话说到这,她抬眼去扫兄弟们的深情,发现已经有人脸色变了,便又说:“再者,竹仙是我请回来的,岂有我自己把人请回来又冷落了人家的道理?”
“老爹活着的时候,一直教导我们不要学那庙堂纸虎,端着自以为是的架子随意鄙夷每一个身在底层苦苦求生的可怜人。老爹说过,要待人以礼以诚,要是老爹还活着,知道你们就是这样继承他的遗志,非得给你们一人一脚!”
听见林雪源提林涛,大家都沉默了。武馆里的每个人都是林涛在战乱和饥荒时捡来的孩子,每个人都受过林涛的恩,他们却这样为难自己恩人的独女,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很不妥。
这其实本身也不是多大的事,无非就是饭桌上多一一副碗筷罢了。大家刚刚的反应都有点过激。
就算竹仙是妓子,可在座有几个人没和妓子同桌吃过饭呢?不止吃过,还同枕眠呢。
他们一个是卖自己的皮肉,一个是卖自己的命,都是为了糊口,谁又比谁高贵呢?
想到这里,大家纷纷低下了头去,不好意思再看林雪源。
林雪源见兄弟们平静了,便率先拉着竹仙坐下,说道:“今儿是年三十,大家应该坐在一起好好吃顿年夜饭的。要是老爹在,肯定也希望大家能和和气气的过年。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这么多次的兄弟了,哥哥们别让我为难,更别伤了老爹的心,坐下吃饭吧。”
汉子们抬眼去瞥林雪源,发现林雪源脸上是带着沉痛的失落,心里也觉得这样对小妹实在太过意不去,于是纷纷坐下了。饿了一下午的汉子们拿起筷子,风卷残云似的席卷着桌上的饭菜。
只剩赵庆安自己还梗着脖子站在那一动不动。
林雪源看向赵庆安,这是她发小,俩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和尿泥了。后面又一起出生入死过这么多次,早就知根知底,比亲兄妹还亲。
她知道赵庆安这人不坏,就是有时候脾气急躁,还面皮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庆安碗里,说道:“过来吃鱼啊,这鱼肉夹给你,叫你年年有余呢。再不过来一会儿鱼肉凉了,你的年年有余可就跟着凉了啊。”
赵庆安见林雪源没和自己计较刚刚那事,面上有些挂不住,知道林雪源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呢,再矫情就真伤了情分了。
于是他别别扭扭地坐下了,说了句“多谢总镖头”,随后把鱼肉夹起来吃了。
饭桌上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大家夹着菜喝着酒,笑着说都是兄弟,谁也不和谁记仇了。
见林雪源解决了这一切,竹仙在饭桌下悄悄捏了捏林雪源的手,对林雪源做了个口型:谢谢。
林雪源冲她眨眨眼,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炖肘子,说道:“吃肉。”
酒过三巡,这群老爷们儿就开始红着脖子吹牛逼。
一个说自己当年徒手劈死一只老虎,另一个立马就出来揭短说明明是只长着虎斑的山猫。一个说自己曾经炸过皇帝老儿的寝宫,另一个就反驳道你只是炸了京城的茅厕。这样有来有回地互相怼着,吵得屋内好不热闹。
就在这时,徐文治冲赵庆安使了个眼色。赵庆安当即心领神会,站起身来举杯对着林雪源说道:“总镖头,这杯我敬你。”
林雪源见状,也站起身,举着杯对着赵庆安。
“人人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成不了大事。但是你,林雪源,你总能用自己的实力打破这种成见。”
“师父去世后,武馆内群龙无首,大家多少都有点颓。是你顶着丧父之痛重新团结起弟兄们,自掏腰包重建镖局,后面又身先士卒,顶着外面的流言蜚语去带我们接单抢生意,让兄弟们过上了更好的日子。我从小到大一直在你身侧,我知道这条路对你一个女孩来说有多不容易,你完全称得起这一声总镖头。为此,我要敬你,林总镖。兄弟我祝你今后自在逍遥,平安顺遂。我干了,你随意!”
赵庆安说完就仰头干了那杯酒,徐文治赶忙带头拍手叫好,连带兄弟们也跟着一起叫唤。
林雪源举着杯说道:“庆安,好兄弟。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都干了,我自然也得奉陪啊。”说着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文治接着起哄拍手。他选的时机很妙,刚好是大家心里的不愉快随着酒劲消散了,却还留存着一丝理智的时候。
如果说刚才闹出的那点不愉快还未全部消化,此刻借着酒意,也全部都化干戈为玉帛了。
晚饭后,汉子们闹着要回东院喝酒打牌搓麻将。林雪源嫌他们男人住的猪窝臭,没跟去,而是差人拿来竹仙的皮毛鹤氅,给人披上捂严实了,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竹仙觉得好奇,问道:“都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林雪源没搭理她,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蒙在了竹仙的眼睛上。
“干什么呀,怎么还蒙人眼睛呢?”竹仙被剥夺了视力,心里有些不安,伸出手去抓林雪源,却听见林雪源说道:“失礼了。”
随后,竹仙就感觉自己两脚悬空,被林雪源打横抱了起来。她吓得惊呼一声,两条手臂紧紧攀住了林雪源的脖子。
林雪源低低地笑着,说道:“就得是蒙了眼才有神秘感。”
说罢,林雪源抱着竹仙飞了起来,又轻轻落地。竹仙听见耳畔刮着呼呼的风,猜测林雪源应该是抱着她在跑,一会儿爬高一会儿下跳,起起伏伏的让竹仙的心一阵收缩又舒张。
她眼前黑着看不见,心里又害怕,干脆搂紧了林雪源的脖子,把头埋进林雪源的颈窝里,嗅着林雪源身上那股暖烘烘的香味,心里安定了不少。
林雪源被竹仙这样依赖着,心里软得像化开了一般,甜滋滋地淌着蜜,脚下仍是生风一般的飞快。
很快,林雪源就停下了,轻声说了句“到了”,随后便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来。
林雪源放下人,就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在人身后,但见那人一个站不稳险些滑下去,赶忙伸出一只手抓紧了那人的胳膊。
她想了想,在礼貌和安全之间选择了后者,心一横,牵紧了人,另一只手去解蒙着人眼的帕子。
竹仙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发现她们身处在一处高楼的房顶上,从这里俯瞰,整片洛乡风景能被尽收眼底。
只见万家橙红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散在被月光照拂的大街小巷里,顺着那昏暗的街一直向南,就是高耸连绵的稷山。
竹仙眺望远处,喃喃道:“檐下灯火千千盏,疑是星河落尘烟。”
林雪源闻言十分意外地瞥了她一眼,说道:“不错啊,都会作诗了。娘子进步够快的啊。”
竹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说自己瞎念叨着玩的。
林雪源扶着竹仙坐下,说道:“人都说高处不胜寒,这上面风太冷了,还是得坐低点。”
竹仙觉得有些好笑,都已经在这了,再低能低到哪儿去呢?但她没说话,只是挨着林雪源安静地坐着,抿着浅笑。
林雪源迎着风说道:“你肯定好奇我带你来这干嘛,不干嘛,就是赏夜景。先前和兄弟们比赛爬高,发现了这地方,觉得风景特别好,就想着有朝一日也带你过来。以为要等十年八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偿所愿了,老天真是厚爱我。”
竹仙侧目去看林雪源,发现这人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便解了鹤氅的扣子,把那人也卷进鹤氅里,笑道:“这就厚爱了,你怪好满足的。知道要上来,还不多穿点,冻坏了吧?”
林雪源哼哼着说道:“穿太厚了上来不方便。我不冷,你快捂好别冻病了,你本身就畏寒,还长这么瘦,受了风再病一场,你还要我活不?”
竹仙觉得好笑,问道:“生病的是我,怎么要死要活的反而是你?”
林雪源不吭声,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竹仙。竹仙年前闹病的时候,她自己也在阎王眼前晃悠,因此没顾上竹仙。
后来偷偷找桃姐儿打听,知道竹仙夜里总是咳,还总做噩梦睡不好,人瘦得能见骨头,把她心疼得差点当着桃姐儿的面红眼圈。
她那时候就想,要是竹仙愿意跟着自己,她一定得看紧了人,不能再让竹仙病了。
但她并不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尽数倾吐,只是笑称:“我把你从万春楼带出来的,那你的健康就得由我负责啊。”
竹仙正欲调侃,却听见下方传来“嗖”的声响,随后,一朵红绿色的烟花就在竹仙的眼前炸开。绚丽的火光照亮了竹仙的脸,映得她眼瞳晶亮似一对明星。
“烟花!林雪源,烟花!”竹仙兴奋地伸手指着那烟花,高兴地像个小孩一样。
她平日里若是不接客,就总端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子,讲话又总是过分圆滑,像今日这样小孩气的模样甚少展现在林雪源面前,让林雪源不仅看呆了眼,心里只觉得这人可爱极了。
又是一朵紫黄色的烟花炸开,竹仙乐得合不拢嘴,笑着尖叫。
蓝紫,紫绿,红黄,黄蓝色的烟花纷纷炸开,整片天空被烟火照得通明,凡人所造的星子与明月交辉,天上人间千里共欢颜。
林雪源和竹仙坐在如梦似幻的灿烂焰火下,突然听见城东宣告新年到来的钟声敲响。两个人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
“新年快乐,林雪源。”竹仙首先开口道,她眼睛弯起来,不是平日爱对着林雪源表现出的狡黠,而是如携卷着花瓣的春水一般的温柔。
“新年快乐,竹仙。”林雪源也冲着她笑,那被风沙和刀剑挫出锋芒的锐利眉眼,此刻变得无比柔和。
“我不要叫竹仙了。”竹仙有些负气地说,“竹仙是妈妈给我起的花名,我不喜欢。我要换个新名字,迎来属于我的新人生。”
林雪源问道:“你要叫什么?有想好的名字吗?”
竹仙低着头想了想,说道:“我娘姓许,我跟我娘姓许。我喜欢兰花,就叫兰心·?”
林雪源笑道:“兰心是个好名字。蕙质兰心,说你聪慧文雅,心似兰草清幽脱俗。但若是以同音字言斤訢代心,倒是既显得你蕙质兰心的同时又追逐着快乐而活,逍遥又自在。”
竹仙当即笑起来,说道:“我就叫这个!”
“许,兰,訢。”竹仙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林雪源看见,那双明媚的眸光中,除了漫天火光,还映着自己的倒影,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