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怡星就处于这批可以被可惜的群体之中,但他们真正在乎的是那些不可以被可惜的人。而这些人已经被早早地转移走了,他们的子女,子女的子女,路怡星从来都不知道跟自己一起来前线的人都有谁,她以为只要谁到了这条线上,那么谁都必须进来,但其实他们早就被捞走了,以一种非常低调和暧昧的形式,在更早的时候,远在战火彻底升起之前,而没有人知道。路怡星不知道自己面对这个彻底现实的消息该回以嘲笑或哭泣,她的面部肌肉仿佛已经失去了表达复杂情绪的功能,她只是说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值得一个真相。”杨法行说道,“即使真相让你痛苦。”
“痛苦?不,我现在完全不觉得痛苦了。我反而觉得解脱,彻头彻尾的。”路怡星终于笑了笑,她才发现这种笑容毫不费劲,比她想象中的轻松多了,“我知道地狱不存在,我也知道根本没什么因果报应循环不爽,这都是用来安慰自己的。我更知道这鬼地方比地狱更地狱。但假如有地狱的话,现在我知道我不是最应该进去的那些人。”
这四个人被带到一片空地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路怡星这一觉睡得很好,事实上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好过,不用半夜被噩梦惊醒,不用盯着黑暗中的帐篷顶幻想着自己的灵魂脱离□□的躯壳而上升,穿过帐篷,穿过云层,她不用再第二天按压着眼睛下边的青黑再强打起精神。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精神焕发,早上起来她抚平自己作战服领口上的褶皱,她仔细地给自己的冲锋枪涂上一层一号防护油,再用擦枪布擦拭去多余的涂料。
路怡星觉得万事俱备了,而王钺镇已经叫几个办事可靠的队员把这四个人从睡梦中叫醒,捂上嘴一路带到昨天她和王钺镇涉足的那片土地。等路怡星走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像被捆好的螃蟹似的被随意丢在地上,他们的旁边是焦黑的土壤,路怡星没有走得太近,她不想一会儿还要刷干净自己的军靴。
“一个一个来。”路怡星微笑着说,她脸上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很漂亮,她这会儿没有戴上面罩,整张脸都处在清晨的光线中,树林中没有散去的雾气,给她增加了一丝朦胧的美感,但在这会儿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面容,“你们谁想第一个交代,我们有整整两个小时可以一起度过。”
“我们不知道交代什么,我们只是记者,而且我们有证件,所有的证件都是合法的,你可以打电话核实。”其中有个记者大着胆子说道,“昨天不是已经审查过了吗?”
“但是我想再检查一遍,以防万一。”路怡星抬手叫王钺镇把第一个发言的人拖出来,“就从你开始吧。“
“为什么到这里来,谁告诉你们的地点,不用太着急,想好了再说。”路怡星说道,“其实我是不太赞成严刑逼供的那类人。”她说着朝这个记者的下巴上来了一拳,要不是有士兵在身后托着,他就会一头栽倒下去,“你看,这是第一个警告。”
“第二次警告应该会从右半边脸开始。”路怡星再次攥住了手指,“你想好了吗?”
“...没有人告诉,我们...是自己过来的。”记者费劲地吐出嘴中的一口血沫,“放了我们,求你了。”
旁边的摄影师激动地说:“我们真的是自由记者!你这样做破坏了国际上的协定。”
“不要拿协定来压我,我太知道这些协定是怎么回事了。”路怡星有点不爽,顺手给记者的左脸来了一拳,这次没有警告,打得也更重,颧骨上立刻青了一大片,“我只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