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仁仲的名字对于任何一个看过电视、看过报纸、登过互联网、没有在深山老林里钻木取火的人来说都如雷灌耳。路怡星心想她也是出息了,何德何能跟这等大人物做交易。就连亲耳听见这三个字都觉得荒谬无比。
杨法行还很好心地给了路怡星一点缓冲时间,却没想到她曾经教授过的学生很快就反应过来,漠然地问道:“交易内容是什么?”
“听从新督战官安排带队执行任务到战争结束。”杨法行说道,“换句话说,你会在义务兵役结束后继续服役,无法申请脱离。”
路怡星嘲弄道:“战争结束?总觉得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但几个月后的处决你是会很快等到的。”杨法行说道,“你会以叛国罪秘密处决。”
杨法行看到路怡星的手抽搐了一下,好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显然没控制好,她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禁闭室越发急促,终于无法自控地质问道:“叛国罪?你们凭什么定我的罪?我他妈的什么错都没犯!凭什么要我死?!”
“我承认你罪不至死,但你敢说你一点错没犯?你被审讯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杨法行震声道,“你要是完全无辜,我无论怎么样都会保你一命。”
路怡星被杨法行的叱责镇住了心神,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再说下去,杨法行说中了她的心思,让她无话可说。这种恩威并举的谈判手段路怡星不是没有听闻,但只有到真正绝望的地步,她从来没有觉得这种谈判如此有效力过,她以为自己能够抵挡一些东西,事实上并非如此。她比想象中的更软弱,这种软弱让她更加绝望,即使还没有听到交易的全部条件,她已经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这是她能够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她还能怎么办呢,除了杨法行之外,没有人再去在意她了。
“现在我来给你做这个交易,是看在我曾经教过你的面子上,不忍心你以不值当的方式去死而已。”杨法行说道,“希望你能认清楚,不是我们需要这个交易,是你自己需要。”
杨法行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你同意吗?“
路怡星点了点头,杨法行在心中叹息,如果不是事关重大,她也不愿意这样去逼迫一个年轻人。就算路怡星对叛军泄露了机密,那也是无法承受严刑拷打的必然。她本身卷入这场不属于她的战争,又何其无辜。只是这些话都不适合杨法行在当下说出来罢了,前尘已经无法更改。
“既然你已经同意,那么我就可以跟你说一些事情了。”杨法行道,“时间有限,我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解释给你听,但我能保证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所有的一切都令路怡星反胃,其实在禁闭室中她自我认为已经进行了前所未有的修行,这种修行比在教室外面罚站,比拿着检讨书在全班所有同学面前朗读更有用处,她时常品尝到权力的滋味,更准确地说是在权力下方的滋味,面对惩罚的时候她不能申辩,越申辩情况反而越糟糕,最及时止损的方式就是低头认错。
但不管怎么样她的心里总是怀揣着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地方不是这样的行事,总有人更聪明更智慧,总有人高屋建瓴地把握了全局,而整个正常世界就是靠着这些人的决策来运转,他们比一般人更有能力让世界变得更好。他们会明白受害者的无辜,就像路怡星这样的心怀希望,如果有人能听见我不幸的遭遇,如果他们能看到我,那么也许,她就能摆脱这一切。这种希望和信念尽管并非宗教,但经常起到了类似宗教的麻痹效果。
但杨法行带来的消息把路怡星的所有仅剩的信念都击碎了,没有人在乎,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在乎。诚然他们在乎一些人,但他们在乎的人中,人数很有限,也很具象,而路怡星所代表的这背后的群体,理所当然不在这种在乎的范围之内。当然,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在乎。当你听见一个消息,比方说,在全国的哪个省份,哪个角落里发生了一起大规模的杀害流浪狗事件,你不禁心脏蜷缩了一下,富有同情心地认为,这实在是糟透了。但这份在乎就到此结束了,顶多再去给这条新闻留下一条评论。而他们也会发表这样的评论,在某一天,或者某一个下午,在一处花园的座谈会中,当有人递上一杯茶水,说着这种茶叶产自长潭最核心的一片园区,恰好又接到前线的战报,于是他们会说,唉,可惜了这些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