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绛睿暗地骂了声宋子铉怂包。
随即又蹲下身,无聊捡了根树枝戳泥土,还没戳一会儿,后脑勺被人轻拍了两下,他本来就烦闷呢,这会儿怒气一下窜上来,伸手挥向头顶:“又是哪个混账?老——”
尉迟绛睿一转头,正好和挑眉的尉迟芸昇对上眼神,满腔怒气以及嘴里没说完的“老子···”瞬间就消萎了。
尉迟绛睿扯出一个尴尬的笑,乖乖抱着膝盖喊道:“阿姐,是你啊。”
尉迟芸昇捏去尉迟绛睿头上的一片小叶子,音调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宫里不是家里,说话注意点。走吧,去看烟花,那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尉迟绛睿刚刚心里的各种小情绪在这句话面前消散的无影无踪,立即跟个小尾巴似的咧嘴笑着跟上尉迟芸昇:“姐,刚才太子有没有为难你啊——”
“没有。”
“那就好——”
······
最前方,是陛下的金撵,随后是贵妃所乘的轻辇。
皇后的轿撵却缓缓落在了最后,凤驾有意放慢了速度,前后皆是空荡无人,仿佛刻意划出的一段寂静来。
“父亲,”皇后隔着纱帘,语调低沉,“您今日殿中那番话是何用意?今夜除夕宴正是让厉儿向陛下求娶尉迟家长女的好时机。”
矫外缓行的周恒步履稳健,白发不掩英姿。他未曾回头,语气里是不留情面的诘责:“囡囡,你也在宫里这么些年了,不是初进宫门不懂事的小姑娘,怎地反倒糊涂起来了?做了皇后,便真当这皇城是你的一言堂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周恒虽年过花甲,但前半生战场上杀出来的威势丝毫不减,只一眼,便足以叫人胆战心惊。即便是皇后也不例外,更不必说这人还是自己的父亲。
轿子里一时沉默。
周恒继续道:“今日大殿之上,陛下一句‘忽略了这一桩事,还是皇后心细’,当是夸你周全?分明是提醒你莫要逾矩,无中生事,可明白?”
轿撵上的周皇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又缓缓舒展开,接着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意极淡,叫人看不透。
她垂眸,淡漠的目光望着指尖的帕角,轻轻摩挲。
莫要逾矩,无中生事。周熙在心里缓缓默念这八个字,似乎在回味。
随意掐着指头算一算,她进宫也有几十载了。
她与太元帝共处一宫这么多年来,名为夫妻,实则君臣。她本来就是个寡情冷淡的人,既无情爱可言,亦无柔肠可叙。他们之间,只谈朝局,不谈私情,只论权谋,不论恩怨。
她做皇后,是享受高坐凤位,俯瞰众生;享受众生伏首,万目仰望。她喜欢殿前朝拜时那齐齐叩首的静默,喜欢垂眸间众臣噤声的敬畏,那种一言既出,天下随之起伏的感觉更是妙不可言。
而她的家族正好也需要一个皇后,于是这副凤冠霞帔一穿便是几十年。
可人心总是高了再高。
即便做了皇后,她的头顶还是有一片云,一片天,而这片天,从不容许任何人越界。
半晌,周恒听见女儿缓缓开口:“您这大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吧。夜夜入睡前,恐怕都还在反复回想白日说过的每一句话,有没有哪个字说差了,落了话柄,惹了忌讳。”
周恒神色未动,语气如常:“但凡还想护住这家、这人、这份权位,就得谨慎,如履薄冰,不可出丝毫差错。”
这些年,周氏身为外戚之首,不仅未遭帝王猜忌,反而愈加显出繁盛之势。家主周恒功不可没。自那场“释兵权”之后,他便以一身干净退得妥帖,给足了太元帝所需的决心与体面。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他对君臣之间分寸与权衡的拿捏恰到好处。
皇后轻轻一笑,声线低柔:“人活一世,每时每刻都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得过……有时候我在想,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恒听了,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轿帘,看了女儿的轿辇一眼,继而仰头望向远方宫阙上空的火光。
“快些追上陛下吧,”他说道,“烟火要开始了。”
夜风轻轻拂过轿帘,皇后应声的话随之传出:“晓得了。”
夜幕低垂,薄雾笼罩,京中寂静无声,唯有宫殿屋脊上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微光。城门之下,人群已聚,万众屏息。无数双眼睛仰望着天空,等候着那即将划破黑夜的瞬间。
太元帝立于城楼中央,身后是金色的帝撵与肃然侍立的宫人群臣,身前则是万家灯火、人声鼎沸的京城。
夜色渐深,盛大的宴会正值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