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不孝孙,站那笑什么!还不快把地上的书给我搬起来!”老人胡子一吹,训斥道。
“是——”青年像是早已习惯老人的说话方式,被这训人语气说了也不愠恼,从屋阶上走下,慢悠悠提起书搬去屋里。
老人背手转身看回来,霍灵山见了立即下车开始帮青年一起搬,唯有薛长平还在车上坐着一动不动。
“怎么?还要老夫亲自请你下车来不成?!你也给我搬书去!”老人丝毫不客气,说着袖口一扬,熟络地指挥起人来。
薛长平咂咂舌,倒是没再回嘴,身子灵活,一骨溜窜下车也抱起一摞书,跟着往屋里走去。
环顾院子四周,这处还真是清幽静雅,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所环绕。院墙脚周围栽种着一圈竹子,宛若绿色的屏障。院子后方,松柏挺拔,尖尖的树梢直刺云霄。踏上木屋的台阶,抬头,目光落在屋前匾额上——“清风堂”。
匾上三字如龙舞凤翔,洋溢着一股吐纳山河的气概。
薛长平又不禁回头望向院中老者,他正站在牛车旁轻轻抚阅书册,跟见了什么宝贝似的。
薛长平心底干笑了几声,兀地想起客栈里挂在堂前的三字招牌“如安斋”,那字迹端正规整,浑圆耐看,不像是掌柜的字,这个倒才像。不过也未做多想。
进入屋内,屋里暖意融融,明亮宽敞,中间放下一道竹帘隔开前后,清风穿堂而过,每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若有人把桌上的花瓶换个方向,也不知道那位老先生会不会立刻察觉后气个半死。
前面霍灵山跟着青年把书放在进门左侧宽大的案几上,转身又去外面继续搬书。
薛长平在后面,见那青年放下书后跪坐榻上,垂头正在翻阅其中一本,定睛书封一看,是她曾经看过的,放下手里的书不禁好奇问:“你祖父也喜欢读话本子吗?刚刚看老先生的脾气,我还以为他只喜欢看那种正儿八经的书。”
青年翻页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薛长平,目光澄净,嗓音清冽,语气带着丝丝疑惑:“话本子?你指的是这些书?”
“是啊。”薛长平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开始向青年热心推荐:“这本书看着厚,讲了四百多个皇帝的故事,其实也就讲他们怎么发家,又是怎么败家的,故事背景虽各不相同,但这起承转合大差不差,看到后来没什么新意了,我都跳着看······”
“还有这本,这本我印象深,怪好看的,讲的是个将军带兵打仗的故事,每每看到陷入危境被他出奇计反败为胜时最让人激动,可惜他却没落得个好下场,看了结局我还郁闷了好久······”
青年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投向薛长平。
见她随便拿起一本都能侃侃而谈,那说话的语气仿佛她看的这些真的只是轻松的话本子。
可她拿起的第一本,是《帝鉴》。一部浓缩了四百余位功勋卓绝,政绩斐然君主生平的重典,记录了他们的崛起辉煌,陨落过失,政要策略的智慧结晶,乃是未来储君治国安邦的必读之作。
而她口中那位力挽狂澜的将军,正是昔日名垂青史的神将萧元,勇猛与智谋并重。那本书,是后人将其所作的传世兵法重新编纂,加以评注与前序后记,被历代武将奉为圭臬。
他们王家虽不自夸显赫,却也是诗礼簪缨之族——“一门两宰相,五世同登科。”
家族藏书自是浩如烟海,极为丰富。而她后面随口一提的一些书,连他甚至都未曾翻阅过。
今日送来的这些书是他祖父梦寐以求多年的珍藏,也是曾任太元翰林,主持编纂典礼的张老历尽千辛万苦搜集的天下奇书。当初张老被流放什么也没带,只拜托祖父帮着他偷偷运走三箱藏书。
不久前,祖父收到了张老要送书来的飞信,当时正吃饭,激动得手里筷子都掉了,就盼着这天。能叫他祖父都期盼的书,价值必不可估量。
而这些典籍不仅已被眼前的姑娘翻阅得如数家珍,甚至是被当做话本子来看的?
这件事令他感到既震惊,又不可思议。
王裴之不是易大惊小怪的人,如今也有些挂不住,确认般问道:“你管这些书···叫话本子?”
薛长平点头:“掌柜的说,这就是些打发时间的话本子。”
“那什么是正儿八经的书?”
薛长平略作思索:“没看过,掌柜的说我要是看到了,肯定看不懂。”
王裴之诧异间闻言又不禁低眉暗自笑了笑。这话意思恐怕是若有连她也看不懂的书,世上该是查无此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