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读和早读一样,没有课间,铃声衔接晚自习。谢昱宁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揉皱又展开,重复了好几遍,那张命途多舛的纸终于是写不了字了,他只好又气闷地把题目誊抄在了一张新的纸上。
抄完时晚一下课铃正好响了,虽然奋战一节课成果为零,谢昱宁还是感受到了一阵神清气爽。上完厕所,他顺带洗了把脸,想整顿整顿精神。冰凉的水拍击皮肤,有些许流进衣领,有些许流进袖口,走到外面冷风一吹,微微有些刺痛。
正后悔着,面前忽然递过一张纸巾。
谢昱宁看过去,竟然是吴金施,“怎么是你?”
他皱着眉头,没接那张纸。
上次那件事情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讲过话。
郭嘉一三个人回校以后老实了不少,吴金施还是和他们混在一起,谢昱宁去找谭汝秋问过情况,得到的答案是当事人否认霸凌,他也就没再管了。
但其实现在看见吴金施,他心里还是有一股火气,毕竟他万年管一次闲事,第一次就管到了个闭门羹,实在是有些挫败和着恼。
吴金施靠在墙上,瘦削的肩骨将衣服撑起来,穿得不少,看起来还是很单薄,嶙峋的有些吓人。
谢昱宁不接,他就把纸收回来,塞回口袋里。
“上、上次那件事,谢、谢谢了。”
谢昱宁笑了一下,没承他的谢,“你不也每当回事吗?谢什么?”
吴金施不难猜出他的意思,沉默地低垂着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袋子的零食,有好几样眼熟的,估计是在学校里面买的。
“你干嘛?”谢昱宁皱眉道。
“给你。”吴金施小声回道。
“不要。”而谢昱宁拒绝得很直白。
吴金施没收回手,只是瘦削的脸颊更苍白了几分,神色紧张,“那、那你,需要我、我,做些什么?”
谢昱宁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需要你干什么?你觉得你身上会有我需要的东西吗?”
当然不会有,吴金施很清楚。
谢昱宁算不上学校里高调的有钱人,但也从来没有刻意掩藏过自己的家世,只要有眼睛的人看一眼他的吃穿用度言行举止就会知道这是个富养出来的大少爷。就如此刻,那副毫不在意毫不关心的模样,理所应当、仿佛与生俱来的不自觉的倨傲,简直叫人无地自容。更何况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再不刻意打听都能知道雨心区CBD最高的那栋大楼——诚宁实业,就是他们家的。
这样的人,为了一小袋廉价的零食喜不自胜才不正常吧?吴金施想,自己哪怕是收到一颗糖都会喜不自胜,而谢昱宁——这个世界上诸如谢昱宁一般的幸运儿们,一双崭新的白球鞋不足以,一件厚实的新外套不足以,一辆车不足以,一套房或许也不足以——至少也要是那些他认都认不清楚的名牌,最好是有个限量的前缀。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限量”,不若如此,难免拉低档次。
男生脸上浮现出几分难堪,却依旧很坚持。谢昱宁不接,他的手便一直悬停在半空,懦弱的眉宇间似乎常常含着央求,“……请、请你收、收下吧,你、不想吃,可、可以,分给别人吃。”
这份执拗来得既奇怪又无理,却莫名让人感到熟悉,谢昱宁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没来由地软了一下。再加上一直被来来往往的人盯着看,实在是尴尬,他便伸手接过了那袋零食。
而对方见他收下了,却像是扔掉了什么烫手的山芋,立马松了一口气,结巴着又说谢谢,随后头也不抬,转身匆匆离开。他还是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缩着肩驼着背,却好似轻松了许多。
厕所门口耽误了一阵,回到教室时已经打了上课铃了。看到桌上被笔和改正带压着的崭新的作业纸,谢昱宁本就拥堵的心口又是一阵气闷。
他满脸不耐烦,随手将那袋零食猛地丢进黄书朗怀里。黄书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咧到耳根,嬉皮笑脸道:“谢大少爷张张手指缝,老奴我就又是一顿饱餐!”
他在袋子里扒拉了几下,“这么短时间你能跑到食堂那边去?别人给的吧?不对啊……你平常不是不收东西吗?”黄书朗停下来想了想,又挤眉弄眼凑过去,“我知道了小谢,你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谢昱宁看他一眼,话不多说,从他手中扯回塑料袋,动作干脆利落,转头就放到了隔着一条过道的赵雨桐桌上。黄书朗反应不及,到手的零食飞了,最后只能眼巴巴看着赵雨桐喜上眉梢。
三个人动静闹得有点大了,讲台上正看纪律的杨采晶敲了敲讲台,目光警告,谢昱宁连忙噤声,黄书朗和赵雨桐也悻悻地翻开书,乖装得无比熟练。
墙上的钟,秒钟不知道走了多少圈,谢昱宁原本还跟着数圈数,等教室的躁动彻底平息,学生们各自进入了各自的状态,他却忘了自己数到了哪一圈。
心里仍旧烦乱如麻,他哪还有和面前天书一样的数学题搏斗至死的心气,看一眼都觉得是自己死了一遍。
咔,咔,咔,咔,咔……
一声相当刺耳的“呲啦”,黄书朗吓了一跳,连忙抓住那罪魁祸首的手腕,“你干嘛去?”
谢昱宁被拉得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脸都痛木了,“我要请假,我病了。”
黄书朗闻言有些紧张,探手要去试他的额温,“又发烧了?头痛?”
谢昱宁拦住他的手,“不是。”
黄书朗面露疑惑,手上力道是一分未减。
谢昱宁挣脱不得,顿了片刻,转头看去,“你为什么现在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说病了,我就病了。头晕眼花,头昏脑涨,头痛欲裂,头破血流。明白了吗?”
原来是合理化逃课。
黄书朗尴尬一笑,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