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到十二月初,气温终于凉了下来。柜台边并排坐着的少年,一个抱着画板出神,一个抓着笔神思不属。
在不知道看过去多少眼之后,抱着画板的少年试探着开口道,“哥,你是不是有点难过?”
男孩小心翼翼的语气打扰了室内的宁静,黑色的墨水在草稿纸上划出长长一道水痕。
许存真翻过一页,看了眼题目,又重新在纸上运算,口吻轻松:“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逞什么能咯?你什么状态你老弟我还看不出来啊?”许存善不满他的掩藏,撇了撇嘴,声音小了些,“老妈声音那么大,上下几层楼都听得见吧!”
许存真的笔尖一顿,捏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白,他的笑容淡了一点,嘴上却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说你这人不会聊天,哪有人说话专往人痛处上戳的啊?”
“你有点什么事情就喜欢偷偷藏着,刚刚就是这样!我要是不说破,你又要跟我打哈哈,然后一个人憋到地老天荒。”
许存善放下笔,从柜台上扯了根棒棒糖下来拆着糖纸:“哥,你别把我当成小孩子行吗?虽然你弟弟我没能力,但当个垃圾桶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他把剥好的棒棒糖递在哥哥面前,在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专业,大容量,只进不出,包您满意。”
许存真看他智障似的,没忍住笑意。他接下那颗糖,甜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眉宇间的郁气总算是散了:“私自拿店里的东西吃,你给我平账啊?”
许存善拍出二十块钱,豪气冲天道:“弟弟今天把话放在这,就这糖,哥你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弟弟全包了!”
许存真“噗嗤”一声笑出来,往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什么毛病!好好画你的画,少吵你哥我进修。”
“哎哟!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是你亲弟弟!”许存善吃了痛,捂着后脑哀叫。
许存真倒是高兴了,“捡的,就街后面那个垃圾站捡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我是亲弟弟亲弟弟亲弟弟!”许存善捂着耳朵摇头晃脑。
“你是哥哥在垃圾站捡的”。
从小他哭闹的时候哥哥就喜欢这样吓他,小小的他还会被吓得哭都不敢哭,生怕哥哥把自己丢会垃圾站去,但现在大大的他已经不怕了。
柜台并不算宽敞,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挤在一起多少会有些难受。但许存善最喜欢这样跟他哥挤着,每次这样挤着,他就感觉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很忙,他几个月也见不了爸爸一次,妈妈的脸,也只在时间的缝隙里出现。稚嫩遥远的岁月里,哥哥的肩膀、哥哥的手心,是他心中最宽阔可靠、最温暖厚实的存在,仿佛被哥哥抱着、被哥哥牵着,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可是只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身形却总是很瘦削,他总害怕,一阵风刮过来,哥哥就会飞走。所以他总是黏在哥哥身边,像个小累赘,拖住哥哥的脚步,不让他往天上飞。于是一直到了今天,他还是哥哥的累赘。他不再同小时候一般需要从哥哥身上汲取安全感,却依旧自私地希望哥哥不要离开。
许存善又偷偷看过去一眼,哥哥的侧脸温柔沉静,一如那些细碎又绵延的往常。
这天晚上店一直开到快十一点,兄弟俩才关门回家。餐桌上的灯没关,饭菜收拾好了,冯丽芳应该回房间休息了,没碰见她,许存真没来由的感觉到了几分轻松。今天显然不是个能装疯卖傻的日子,被哥哥瞥了一眼,许存善就乖乖放下漫画书去了浴室。再等许存真洗完澡出来,卧室的灯没关,他人已经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本漫画书。
头发只吹了个半干,枕头上洇着一小块一小块的湿痕,许存真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漫画书收下来放在他桌上,抬手关了灯。
却睡不着。
安静黑暗的环境似乎能放大一切情绪,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这种效果尤甚。不久前被插科打诨盖过去的糟糕心情又开始反复,脑子里乱窜的思绪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初冬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许存真仰躺着,手脚在被子里束得有些僵。他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翻来覆去,数字都数到千了,还是睡不着。
“……哥,还不睡啊?别摊饼了……”上铺传来的声音有些迷糊。
“有道题没想出来,马上睡了。”许存真回答他。
“骗鬼呢……”许存善声音惺忪恍惚,触须却是让人意外的敏锐,“你还在想妈说的那些话吧?”
“你别太在意,妈估计就是有点不开心,不开心说话就难听……要我说……你就该跟我一样熟练应用左耳进右耳出的技能……是人就会有私心,你有,我有,小妹有,妈也有啊……再说了哥,你已经是我见过最不自私的人了……”
许存善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却像衬衫打褶时最及时的那个熨斗。许存真缓了眉心,刚想回答,就听见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也变得更加的飘忽,“……哥,对别人来说怎么样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最好,许存善就是被你从垃圾站捡的,你给了他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男孩的声音弱下去,偏执幼稚的话语逐渐消弭在不平静的夜里。
他们从前不说这些。
说的人或许只是想给出一份宽慰,听的人心头却有些发闷。许存真侧头埋进松软、带着太阳味道的枕头里,竟然就这样安睡过去,一夜无梦。
潭州的降温是跳楼机式的,十一月里高温低温来回窜,但从那场暴雨之后,学生们的秋季外套就脱不下来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再下了几场雨之后,秋季外套里面的短袖也变成了毛衣或加绒卫衣。
一换季,谢昱宁就容易感冒。刚进十二月,他就断断续续发了一阵低烧,那阵子他被严格看管吃穿用度,午晚餐全靠陈姨送,一餐一小碗补汤,总算是把气色给养好了。只是此刻,他脸色又颓丧得活像死了三天没埋。
“疯了!许存真终于疯了!”
黄书朗一脸莫名地拆开被他揉作一团的作业纸,一打眼就乐了,“你这啥啊同桌,鬼画符似的,你不会一道题都没写出来吧?”
谢昱宁行尸走肉般转过脸,看着他,忽然狞笑了两声,“你行,你最行,你要是不给我把题目都做出来,我让你在世界末日前末日。”
十二月一开始,无论他有病没病,许存真都跟疯了似的给他补数学,谢昱宁都怀疑自己前段时间发烧是数学题做多了。他很多次想反抗这场数学暴政,但许存真就差把“我心有愧”四个字写脸上了,被他装无辜一样看着,谢昱宁又实在是开不了口,生怕他再一张口就是那五千我还是还你吧。
“你找枪手也不找个有实力点的,”赵雨桐想了想,兴致盎然道,“诶,你求求我,说不定我能帮你写两道呢。”
“你懂什么?找黄书朗给他当枪手才能万无一失啊,两个人蠢得如出一辙。”王轻转过来,对赵雨桐俏皮地眨眨眼,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黄书朗瞅了杨眉一眼,看人肩都笑得在抖,心都凉了,“喂喂喂!人身攻击不带连坐的吧?”
在谢昱宁就要发火的边缘,晚读铃响了,王轻连忙道,“快去快去!今晚是英语晚读,林老师说要把今天课上划出来的生词短语听掉,很多的!”
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谢昱宁原地做了三个深呼吸,才拿着英语书走到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