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憨憨一笑,又露出他的缺牙,打开小三轮上的糖罐,毫不客气地加了两大勺糖,用吸管搅匀了,他把绿豆冰放在了妹妹手里。
温暖的手心不适应杯身的温度,来回过了两遍,猫似的女孩才捧着杯子,很珍惜地尝了口,再想喝第二口时,绿豆冰已经被男孩火急火燎抢走了。
见塑料杯里的绿豆冰瞬间没了大半,女孩急得去抓哥哥的手,嘴里还咕哝着古怪的调子,一个有她两个大的男孩那会让她得逞?当即抬高了手臂。
这下连手臂也够不着了,女孩哇得一声就哭了起来,男孩吓了一大跳,忙把剩下的小半杯塞去她手里,可女孩死活就是不接,越哭越勇了。
这哭声虽然调子奇怪,可实在响亮,一下就把店里打瞌睡的许存真哭来了。
“许存善!”
男孩身子一抖,立马站直了,那句哥还没喊出口,手中剩了的小半杯绿豆冰就到了许存真手里。
许存真把女孩抱在怀里哄着,又和刘老头道歉,“不好意思啊刘爷爷,我没看好他们,给你添麻烦了。这绿豆冰给钱了吗?”
刘老头忙不迭点头,“给了,给了,不麻烦。”
“那我先回店里,您好好休息。”
说着,他回头瞪了男孩一眼,一口把剩下的绿豆冰给喝完,然后抱着妹妹头也不回的走了。
胖乎乎的小男孩在原地愣了会,看了看哥哥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哇——”得一声也大哭了起来。
“坏哥哥呜呜呜!那是我的钱!我的绿豆冰!”
“呜呜呜呜呜呜呜!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钱坏哥哥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那哭得,涕泗横流,口水也横流,两个胖乎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经历了天大的不公。
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许存真越发的沉稳安静,从前病猫似的小姑娘脸颊日渐圆润了起来,胖乎乎的男孩也长成了利落的少年,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刘老头还是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我给他重新打了一杯那糟心娃才罢休的,跟我说谢谢,一个字一个哭嗝,好笑得很!”
“你……你怎么……”
谢昱宁笑得直不起腰来,发颤的手指着许存真,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许存真尴尬的脚尖都绷直了,掩饰地喝了口绿豆冰,谁知道招来对面更加张狂的笑声。
“我没跟他抢,那时候他在换牙,牙都掉光了,还吃那么多糖,我不让他吃他还自己偷偷买,还带着我小妹,我才这样的……”
他略有些苍白地解释,“而且不出我所料,那杯绿豆冰果然甜得不行,至少加了两勺糖。”
这回谢昱宁直接笑趴在了桌子上。那瞬间,许存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世界末日为什么不是明天?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动静闹得有些大,刘老头的小摊一下来了好多人,许存真谢天谢地,谢昱宁终于不笑了。
或许是放肆的笑声驱散了尴尬与陌生,两个人的相处总算熟稔起来。
他缓了口气,把放在身侧的月饼拿给他,“喏,中秋节快乐!”
许存真受宠若惊,“给我的?”
“除了你还有谁?你那中二的弟弟吗?”
一下没绷住,谢昱宁又捂着脸笑了起来,显然是刚刚那一茬还没过去,“当然,你要是给他吃我也是没有意见的,送你的礼物你有处置权。”
许存真脸红了又红,最后叹了口气,放弃挣扎,“我们家确实他最爱吃这个,不过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吃糕点,是因为他觉得月饼很难得——毕竟一年只能吃一次。”
“竟然是这样吗?”谢昱宁努力压制着,但眉眼间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要不是我确定我干妈只生了一个,我都要怀疑你弟是不是抱错了,他应该是袁了凡的弟弟才对。”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曾思考过无数次。”
他的口吻轻松,状似埋怨,只是微弯的眼角唇梢悄悄透露了他的愉悦。
让人感觉距离近了好多。
谢昱宁暗暗想着,心里莫名有了一股奇怪的动力,该不会是被他弟传染了吧?这么中二。他心不在焉喝了口绿豆冰,冰爽清甜的口感陡然叫回心神,他看了眼手中的绿豆冰,又想起了老刘头刚刚说的小故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难道是这绿豆冰有毒?
“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谢昱宁抬头看他,眼底仍有些细细碎碎的笑意,下巴指了指那盒月饼,“来祝你节日快乐啊!”
“袁了凡来看琳琳姐,我听说你住这边,就顺路来看看。”
许存真眼中歉意更盛,“我没想到你会来,所以……”
“没事!一点小礼物而已,又不贵,你上次不是也请我吃饭了吗?”谢昱宁摆摆手,满不在意打断道。
那样赤忱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热。
身侧垂着的手指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下礼袋,连心跳都有些不太听话。
他猝然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靠!月亮!月亮出来了!”
朦胧的夜幕忽然被撕开了一条白线,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周围人几乎全部仰起了头。
夏日的夜空总不是深沉的黑,而是静谧渺远的海青,大片的、厚重的云慢悠悠地动,那一轮银灰色的满月,泛着朦胧的冷光,就这样一点一点凝冻在这世界的夜里,映刻在那望月的人眼中。
夏夜的风总是令人期待的,尤其是今晚,徐徐吹来,将清辉洒落在月下之人的肩头。
那溶溶的、沉沉的目光里,也悄悄藏下了一个月亮。
中秋月对于中国人来说总是寓意非凡,耳边嘈杂混乱的议论忽然之间全变成了有关月亮的自命题。
不远处有对年轻情侣热烈相拥,深情款款地说着情话。
“亲爱的!别人我都不说,我就告诉你,我好喜欢你!像星星喜欢月亮的那种喜欢!像向日葵追逐太阳那样的喜欢!”
“亲爱的!如果世界末日终将让我们分离,在离开以前,我一定要在我的心口纹上你的名字,就算转生到新世界!我们依然要在一起啊!”
“呜呜呜亲爱的!”
“呜呜呜……”
谢昱宁听着,脑子里莫名回放了一集肥皂剧。他捂着嘴偷笑,小声和身旁的人吐槽,“许存真,你听见他们说的了吗?这可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个中秋节,结果我们俩在一起过了。”
“诶,许存真,你怎么不说……”
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谢昱宁转头看去,却意外撞进了一双深沉的眼睛里。
只一瞬,脑子仿佛当机了一般,喧嚷的蝉鸣嘈杂的人声一息之下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了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像以往一般躲开,笑意氤氲,像是夜空,月光忽闪。
像月亮。
谢昱宁想。
毫无联系的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