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超市里,柜台边,少年用双手撑着下巴,眼神略有些失焦。
“歘啦——”一声,许存真把卷闸门拉下来,准备锁门了,“许存善你走不走,你今晚要睡在下面我就锁门了。”
少年一个抖擞,从椅子上弹起来,立马锁了钱柜,三两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从许存真留的小缝里蹿了出去。
“哥,你不太对。”
他仍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荡漾了一晚上的男人,拇指和食指抵住下巴轻轻摩挲,试图看清表象下隐藏的本质。
许存真在锁门,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家里还有几包板蓝根,你回去泡了喝了就好了。”
收好钥匙,他瞥了一眼那大傻子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
“喝板蓝根干什么?啊……许存真,你不会是在骂我有病吧?”
许存善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在那个轻飘飘的眼神中品出了莫大的侮辱,“可是板蓝根又不能让人变聪明……不是!我是说,你怎么能骂我有病?”
许存真心里好笑,但并不打算理他,而是加快了脚步。
许存善个子矮了许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一边努力跟紧哥哥的脚步,一边指责哥哥不爱幼,嘟嘟囔囔了一路,快到单元楼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许存真正莫名,就听见他长叹一声,大彻大悟一般道,“许存真,你是谈恋爱了吧?”
像触及了什么开关,许存真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
“肇事人”没来得及反应,猛的一下就撞上了他的后背。
“哥你……”
这一下可痛极了,许存善揉着鼻子,刚想开口抱怨,脑子里忽然就接上了某根线,福至心灵了——
于是他像只斗胜的公鸡似的叉起了腰,“好啊你许存真,被我说中了吧!还不快快如实招来!当心我状告天庭!”
许存真:……
暧昧的情绪在这中二癌晚期的一通搅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许存真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两下。
他拉开单元楼的铁门,然后“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隔着一道铁门,在弟弟惊恐的眼神中,他面无表情道,“原来你每周日下午去书店看的都是少女漫?我会好好和爸妈说的,别担心。”
许家的房子六十几平,原本是两室一厅,后来有了许存慧,就把大一点的卧室隔成了两个,小姑娘自己住一边,两个男孩子一起住一边。
许存真和弟弟睡上下铺,房间里家具简单,床的侧面放了一个木柜,对面则并排放了两个书桌,书桌上方横了根铁杆,用来挂衣服。
许存真把书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下来,将那盒月饼放在膝盖上,来来回回观察了好几遍,才动手把礼盒从礼袋当中拿出来。
金灿灿的礼盒被抽出,礼袋底部那一叠粉红色的钞票就露了出来。
视线在触及那一抹粉色的第一时间,他整个人都静止了下来,缓冲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中的月饼盒放在桌上,又伸手把那叠钞票拿了出来。
来回数了两遍,果不其然,正正好五十张。回想了一下二人今天的谈话,要猜出原因并不难。
崭新的纸币挨着手心,火一样灼热,火烧一般痛灼。
许久,男生抿着唇,无声地笑了。那笑容浅淡,水过无痕,荡起的涟漪却让沉寂的眼眸明亮了起来。他随手拿过一本书,将那叠钱夹进去,好好收在了抽屉里。
许存善洗完澡回到房间时,看到他哥正坐在桌前写试卷,又凑上去想八卦两句,“哥,你老实跟我……哎哟!”
许存真头也没回,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把他推开,“闲着没事干就多背几个单词,下次再不及格我不会给你签字了。”
“呜——好无情!”许存善哀叫一声,后退两步,仰倒在了哥哥床上,“这个英语,又不是我不想学,我每天都在背单词啊,但是考试的时候就是想不出来怎么写了。”
他弹坐起来,“你懂我的吧哥,你英语不是也不好吗?我觉得这是家族遗传,基因决定我们哥俩都学不会。”
许存真嗤笑了一声,“如果这真的是遗传,那你就需要怀疑一下你是否发生变异了?”
“……”许存善沉默了两秒,扑过来抓住他哥的肩膀疯狂摇晃,“啊啊啊啊啊!许存真你刻薄无情!你虐待亲弟!我是你亲弟弟啊啊啊啊!”
“捡的吧?不信你去问妈。”许存真在他的崩溃中无情地笑出了声。
“咚咚。”
门突然响了两声,两兄弟不约而同停下动作,转头看过去。冯丽芳端着两杯牛奶,推开门走进来,埋怨道,“你们俩能不能小声点,这么晚了,老楼隔音又不好,明天邻居又要来说了。”
“妈!哥欺负我!”
许存善见能做主的人来了,连忙苦着一张脸告状。
冯丽芳却瞪他一眼,“肯定是你做错事了,要不然你哥怎么会说你?”
她把两杯牛奶放在桌上,看到许存真手下压着的卷子,心疼道,“还在写卷子啊,别太晚了,身体要吃不消的。”
许存真不动声色地把卷子盖住了,点点头道,“就要睡了,妈,你先去睡吧,一会我把杯子洗了。”
“妈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说完,她又瞪了小儿子一眼,“你也是一样,早点睡!再躲在被子里看漫画我把你那堆杂书全拖到废品站卖掉!”
许存善真是目瞪口呆了,他大概真的是捡来的吧?
等许存真把黎昭帮忙拿的卷子都做完了,许存善已经睡得死死的了。轻微的鼾声十分有节奏感,带来了些许睡意,许存真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无意间瞥见洒满月光的窗台,他忽然想起了他的眼睛。
透亮的眼睛倒映着他,似乎有月光在流转。
嘈杂的风,闷热的夜,暗恋之人久久凝望着自己的眼睛。
好像是在梦游。
梦游。
他忽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首诗,其中有一句“人在月光里容易梦游,渴望得到也懂得温柔”。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在卷子上写下了这句诗。
是了,梦游。
黑色的圆珠笔在纸上滑动,那一行工整挺拔的字迹很快消失不见。
多么贴切呢?
赤忱的眼神,坦荡的笑容,被强硬地添上暧昧缱绻的标签,再不断陷入自以为是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