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还有没有人性了!”吴楚的控诉被厚重的被子包裹着,对方根本听不到,或者听到了,却根本不在意也说不定。
泥娃娃气急了尚有三分血性何况是一个大活人,被打疼了的吴楚翻滚着,拼尽全力把占尽上风的贾亭儿拉下了床。
终于能伸出手脚的他展开了疯狂的反击,两个人一样不分头腚,能打到就打,能咬到就咬,毫无章法可言,纯是凭借一股子蛮力和对对方满腔的愤怒。
那一架打得是昏天黑地,哭嚎声和叫喊声响彻整个医院,闻声赶来的医生和护士被葡挞挡在门外,一干人等焦急地注视着房间里的战况,随时准备冲进去营救。
战局中的两人丝毫不为外物所动,四目相对迸发出你死我亡的恨意,从地上爬起来冲刺地向着彼此的方向跑去,撞退半步后立即纠缠在一起,掰手指、揪耳朵、抠眼珠、戳鼻孔、插菊花……各种下三滥的手法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两个都是不按套路出牌,没有是非荣辱观的货色,碰在一起正如蜣螂抱粪臭到一块儿去了。
是以,一架打下来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流淌。
吴楚擦掉蹚过河的两管鼻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被撕坏的病号服:“再来!”
“还敢叫板?今天不把你打在地上喊爷爷,我就是你孙子。”贾亭儿双手撑地,踉踉跄跄地从地砖上爬起来,“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就在两个人再度冲杀在一起,脚缠着脚,胳膊绊着胳膊立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时候,只听门口“咣当”一声巨响,呲牙咧嘴的吴楚抬头去看,四肢瞬间冻成泥人。
就在他听见心碎的声音的同时,也听见了自己下巴掉下来的脆响。
原来他停下来了,可被点燃的原始野人却丝毫没有停战的意思,继续对着僵在原地的吴楚拳打脚踢,最后骑在他后背上,抱着脖子干净利落地把他的下巴卸了。
吴楚趴在原处,下巴掉在地上,口水哇哇地流出一道水湾,倒映出他生不如死的脸,他用残破的下巴反复呼唤着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童欣,童欣……”
病房门口,扎着两股麻花辫的少女慌忙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抹茶绿色的裙摆下面是莲藕一样的小腿,哈巴狗一样的吴楚实在没有勇气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
吴楚再一次在没有酒精的帮助下成功断片儿,她不记得医生和护士是什么时候冲进来给自己安上下巴,又是怎么给自己换上新的病号服,总之从那双莲藕似的小腿之后他有意识的下一个片段,是他穿着散发着柔顺剂清香的衣服,坐在窗明几净的病房里,完全看不出来这里在半小时前发生过以命相搏的战争。
如果不是对面床上呼呼大睡的紫色头发,吴楚认为自己有勇气遗忘某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大家自动把贾亭儿认成吴楚在医院里的室友,对于两人刚才的举动倒是也没深究,不过吴楚依旧没有勇气面对大家而已。
“吴楚,”童欣率先开口,“你怎么样了?”依旧是吴楚记忆中落落大方的模样,没有丝毫的雕琢痕迹,一派天真自然。
她的一双美目注视着吴楚,好像全世界里只有他一般。
“我……”
忽然间,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插在吴楚和女神之间:“你有没有怎么样啊?”
吴楚伸手把牧维传的脑袋塞回去,对着童欣,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羞色:“我,我很好。”
接下来发生的事,吴楚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童欣竟然主动伸出手握住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掌她的脸离自己这么近,呼吸之间的香气都那么地清晰,吴楚睁大眼睛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他要将这一刻铭记一辈子。
“你父母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一定要坚强啊……”
旖旎的想象戛然而止,怦然心动间她善意安慰的话语像一柄尖刀插在吴楚胸口上,搅得原本伤痕累累的肌肤上血肉模糊。
吴楚强撑着表情,不叫绝望跟难过表露出来。他悄悄地抽回手,缩在没人看得见的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性格温润的童欣并没有因为吴楚的表现产生不快,顺势收回手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水粉色的文件夹,然后将那个飘着茉莉香味儿的夹子推过去:“这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做的课堂笔记还有老师留的课堂作业,给你复印了一份,以后的笔记我都会帮你准备一份,如果不方便过来的话,也会通过晶脑传给你。”
“谢谢。”吴楚把那份资料抱在胸口,以此抵抗从心底里传出来的冷意。
“还有,还有我呢。”贼眉鼠眼的牧维传跳出来,急不可耐地奉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把一个半米见方的纸和箱子放在吴楚腿上。
单看重量,那绝对是一份大礼。
牧维传坏笑着掀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当当当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看着满满一床的黄冈密卷,吴楚腮帮子上的肉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牧维传抱着吴楚的肩膀:“兄弟,虽然家里遇见事儿了,但是学习不能落下了,很快就要到期中考试了,你能不能来上课不要勉强,抽空把这几套题做了,哥保你不留级。”
“你看你这话说的,人家吴楚一向是学霸,闭着眼睛答题也比你强百倍。”陆茂勋扶着眼镜跳出来为好友说话。
“就吹吧你,”牧维传满不在乎地说,“你试试爹妈死在眼前还能考第一,那还是人吗?”
“你说什么呢?”陆茂勋回手去推牧维传,两个平日里看不顺眼的人在病房里呛起来,眼看着一场探病的剧情就要转变成打戏,一生狮吼镇住了在场的人。
贾亭儿伸展着瘦弱手臂坐起来,打着哈欠斜眼儿瞅着乱成一团的人,冷冷地说了一个字:“滚。”
半分钟内清场完成,贾亭儿倒头继续睡,望着她肆意的睡颜,吴楚眼中透出几分感激之情。
只是,天注定这是个不安稳的觉。
原本沉浸在香甜睡眠中的贾亭儿烦躁地在梦里发威,骂人的语句熟练地脱口而出。可那该死的蜜蜂却依旧不知死活地呱噪着。
终于,被噪音扰了雅兴的贾亭儿踢开被子,阴沉着脸从床上站起来,如幽魂一般披头散发地朝着声源地溜过去。
见惯了她发疯的吴楚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者说当下的状况让他没有心情理会这个女孩儿。
可是房间里的其他人在视觉和心灵上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个个站在原地屏息噤声,一副受尽惊吓的模样。
如果是平常,看见“跋扈”惯了的教导主任像乖孙子似的站着,吴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录下来发到学校贴吧里嘲笑。
可现在,他连看贴吧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当下那里面写满了自己的事情。
“她是我室友,有点梦游症而已。”吴楚出声为众人解围,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做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来看望自己的人。
校长率先反应过来,眼睛在紫发阴沉的脸和吴楚身上来回流转,小声问道:“她这个,没有攻击性吧?”
“这个……”吴楚说,“看情况吧。”
校长一副如梦方向的样子,将手上厚重的信封交给吴楚:“这是昨天发动全校师生募集的捐款,钱不算少,但是你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省着点花。”
吴楚叹了口气,将信封慎重地放在床头柜上粉红色的文件夹旁:“谢谢校长,还有老师、同学们。”
“还有啊,经过校领导开会决定,免除你接下来两年在学校里的学费跟学杂费,毕业如果你选择直属的高中,学费也是减免的。”
“谢谢。”吴楚说,此刻他已找不出更多的字眼儿。
“好孩子,你是男子汉,要坚强。”校长拍拍他的肩膀,“而且你学习一贯很好,我还指望两年后初升高你给我考个状元回来呢。”
吴楚哽咽着,有太多的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就是。”教导主任学着校长,不轻不重地怼了吴楚一记,“男孩子不要哭哭啼啼的。”然后从兜里取出一张白色的卡片,郑重其事地交在吴楚手上,慎重地语气问,“可不要小看这张卡,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吴楚抬起满是泪花的眼睛,咬着嘴唇,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是……”教导主任警惕地环视病房一周,拉了个长音,“这是我学校食堂的饭卡!”
响亮的一声切打散了某人精心培养起来的气氛,幽魂似的贾亭儿翻了个白眼儿,一头扎进身后的沙发里就着瓶子叽里咕噜地喝她的气泡水。
被鄙视的教导主任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对着吴楚神神秘秘地说:“你千万千万别小看这个啊,知不知道老师吃饭是打五折的,而且每个季度还有补助会直接打进来,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吴楚继续摇头。
“傻孩子,未来两年只要你不吃龙肝凤髓,你吃饭不用花钱了!”
就在教导主任说得起劲儿的时候,贾亭儿一口气泡水喷得好远,用高低起伏的咳嗽声打散了原本温馨祥和的气氛。
教导主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当即拉下脸来:“这位同学,请问你对我有意见吗?”
贾亭儿用手指扒拉着自己的眼皮朝他做了个鬼脸:“有意见,怎么,不让啊?”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叽里咕噜地灌着气泡水,边喝还不忘边挑衅,“就给个饭卡也太抠了吧。”
吴楚双手握拳,眼含热泪,大喊:“你住口!”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吴楚迎着紫发下面那道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知道什么就阴阳怪气地讽刺别人,郑老师家里有两位瘫痪在床的老人需要治疗,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家里的一切支出都靠着他一个人的工资。工作这么多年,他一直穿着学校的制服,放假的时候都没换过,因为他不舍得花钱给自己买一件衣服。”他晃着手里的卡片,“他三餐都在学校食堂里吃,晚上靠打包剩菜剩饭给给家人吃,你知道这张卡对他有多重要吗?”
说话间,一直未落的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的吴楚几乎哭成泪人。
教导主任抽出纸巾递给吴楚:“你这孩子,能不能好好夸人,我拿学校饭菜的事儿就不用提了嘛。”他转向校长,“我发誓我打包的都是学生吃剩下,要进行废物处理的菜。”
校长抽抽鼻子:“我都知道,隔三差五你可以叫厨师长炒几个肉菜带回去。”
教导主任的眼眶瞬间湿了,衷心地说:“校长,我是真的觉得咱们的校服好看,我为我是锦绣一中的教师感到光荣!”
校长打趣教导主任说:“好了好了,这时候不用拍马屁。”
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响起了类似哨音的呼噜声,头发凌乱的贾亭儿抱着水瓶陷入了香甜的睡眠中,这一下子仇视的目标没有了,吴楚的愤怒无处施放,只得心有不甘地垂下肩膀。
看出他不忿的教导主任宽慰说:“你的室友不错,她没有恶意的。”
“她没有恶意?”吴楚眼珠都快掉下来了,心说她没有恶意的话,那满世界人都是天使。
“的确,”校长同意教导主任的意见,对学生解释说,“饭卡是学校发给老师的福利,她是怕有人用廉价的东西施舍你博取名声。她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只是她不知道,每一粒米对郑老师和他的家人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可是老师,”吴楚担忧地问,“饭卡给我了,您怎么办呢?”
“没事没事,”教导主任捂着嘴偷笑起来,“我和咱们食堂的二厨在谈恋爱,哈哈哈。”
校长叹了口气:“你们也太不把我这个一校之长放在眼里了吧。”
“您就当没听见吧。”教导主任弓着腰大言不惭地说。
敲门声打断了师生三人的谈话,走进来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凸出一个啤酒肚,一脸的严肃:“请问是吴楚小朋友吗?”
吴楚的嘴歪了歪:“我已经十三岁了。”
“哦,那是你了。”来人兴致缺缺地应答着,然后用公事公办地口吻介绍自己,“我是帝国政府社会福利部第八分部的工作人员陈明,我是来跟你商量你接下来的安排。”
“什么安排?”吴楚一头雾水,一旁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却也不好说什么。
陈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问道:“你家里有要好的亲戚吗?”
“没有。”吴楚下意识地回答,父母都是很小便外出打拼,在他的意识里除了每年固定时间的例行问候,并没有亲戚的存在。他追问对方,“你刚刚说的什么安排?”
陈明吸了一口气:“这可有点麻烦了。”他通过晶脑外置的投放器将几个人的影响投在空中,“你喜欢哪个?”
“你什么意思?”吴楚有些恼怒地问道。
“我没说吗?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难道是昨天喝了太多酒?”陈明拍打着浑圆的头顶,指着虚空中的人像说,“这些都是跟你父母有亲缘关系的人,你可以选择喜欢的人家,由政府出面沟通将你寄养在那里。如果亲戚不肯接收,或者你不愿意加入其中的话,我们也会安排就近的福利院接收你。”
福利院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吴楚脑海里爆开,今天早上他才逼迫自己接受成为孤儿的现实,可是现在他却要做出是去亲戚家做寄生虫还是去福利机构做寄生虫。
“这……简直太荒唐了。”吴楚从齿缝间挤出话说,“我已经十三岁了,可以照顾自己,我不需要去亲戚家,也不需要去福利院。”
“不不不,你的想法才荒唐。”陈明直接否定吴楚的想法说,“你只是十三岁的孩子,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是没有办法养育自己的。帝国政府会为每一个孤儿提供福利,这是法律规定的义务,而你要做的只是接受,来从这里面选你喜欢的寄养家庭吧,多选也没关系,我会为你综合考量每个家庭的条件,找出最适合你生长的环境。”
吴楚的肩膀都动起来,脖子上的脸涨得紫红,就算被怪物围住的生死时刻他也从未觉得如此窘迫。
然而陈明仍旧在滔滔不绝地阐述着他所带来的福利:“你的运气算好了,碰到了我,知道我负责哪一个区的福利设施规划吗?龙阳大区啊,有着帝国等级最高的雏燕福利院,要是实在没有亲戚想要接收你,我可以在那里给你安排个床位……”
“够了够了!”再也忍受不了的吴楚大叫起来,捂住耳朵,发出响亮的尖叫声,“你滚,你滚,你滚啊!”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赖呢?”
见陈明咂巴着嘴,一副要教训人的模样校长和教导主任冲了上去,挡在自己学生身前,对陈明好言相劝:“他只是个小孩子,受了刺激精神不大正常,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
“就是就是。”教导主任在一旁附和着说,背地里朝吴楚摆手示意他冷静。
“您也是职责所在,我们都理解。”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他私人准备单独留给吴楚的信封推过去,“这孩子还请您多多费心了。”
陈明脸上露出一个油滑的警惕:“你们是?”
“我们是这孩子学校的老师。”校长回答说。
“这年头,老师都这么好心?”陈明把信封在手指间捏了捏,满意地放进内兜里,脸上堆起一个油腻的笑容,“放心吧,这孩子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其实在龙阳区里还有个叫起点的福利院,是新开的,虽然小点,但是各项福利指标那可是杠杠的。”
俗语说宁惹君子不惹小人,深谙其中道理的校长和教导主任虽然满心鄙视却不能表现出来,毕竟他们想要为自己的学生谋求最好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