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给我父母报仇。”
“对,我要给我父母报仇。”
“对,我要给我父母报仇。”
“再来一遍,我要给我父母报仇。”
“再来一遍,我要给我父母报仇。”
“我要给我父母报仇。”
“我要给我父母报仇……”
在无限重复的过程中,忙着忽悠人的贾亭儿没有主意到那个跟着自己的声音逐渐明晰坚定,而不远处的那双眼睛也在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神采,从那细长的眼中迸发出仇恨的火焰,正如吐信的毒舌,一寸一寸烧向自己。
吴楚随着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口号,不同的是,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缓慢,冷静。
伺机靠近吴楚的贾亭儿还在做着抽干某人鲜血的美梦,丝毫没有发现两人之间距离缩短的速度比她的行进速度快得多。
“真是个傻子。”贾亭儿在心里给吴楚下定义的时候,殊不知在她头顶上方,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正在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她。
“我要给我父母报仇,我要给我父母报仇。”贾亭儿引领着口号挥臂叫嚣着,就在她试探着准备把另一侧的人扳倒的时候,一只如毒蛇一般微凉的手臂悄无声息地缠在她的腰间,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她整个人扳到相反的方向。
“不,”贾亭儿惊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子朝着楼外的空地方向掰过去,对着那只有力的手臂又捶又打,“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大疯子!”
“我是个疯子,我就是个疯子,没有家,没有亲人的疯子。”吴楚肯定她的说法,写满绝望的脸上忽地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所以,跟我一起死吧。”
贾亭儿用尽全力也无法推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身子在颤抖,在生死之间的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在怕,她害怕这个曾经被她嘲笑过无数次的儒弱男孩儿。
那一瞬间,在他的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渴望。
砰地一声,顶层的天窗被撞开,从里面跳出来一个庞大同时又灵活无比的身影。
“葡挞。”贾亭儿叫着对方的名字,她从没有这么深情地喊过他的名字。
在障碍物间跳跃奔跑的葡挞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怪异,腮帮子上的肉不自觉地抽搐起来,被骂习惯的他实在不适应小姐这么深情的呼唤。
可是这一点小小的暇疵并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在高空之上他依旧如猛虎一般朝着既定的方向冲去。
可距离还是太远了,只见高空之上的吴楚像极了羽化登仙的道人,举手投足不慌不忙,坚定地揽着挣扎的人,抬起脚纵身一跃朝着同时承载着希望与绝望的方向跳下去。
“小姐!”猛扑上来的葡挞只来得及抓住吴楚的一片衣角,那一蓝一粉两道身影在他眼前极速落下。
“我要给我父母报仇,我要给我父母报仇!”伴随着呼啸的风声,还有烦人的口号声,此刻贾亭儿直想一头撞死。
可惜聪明一世的她竟因一时糊涂落得这个下场,想着死后自己要和这滩烂泥摔在一起,求生欲望忽然无比强烈。
“晶脑,开启自救模式。”急速飞驰间她发出短促的指令。
就在生存模式启动前,贾亭儿忽然眼前一黑,竟然是吴楚晃着脑袋一下一下砸在她耳后软骨上,没多久她耳中响起晶脑受到冲击重新启动的消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升起,一切都来不及了,她真的要跟跟着人死在一起了。
怒火中烧的她一头撞在对方鼻子上,直撞得对方鲜血直流,让她意外的是那张血污横流的脸上竟然在笑。
那是她眼中最后的影像,她依稀记得天很蓝,风很大很大,直到一声响亮的“砰”,她的世界回归沉寂。
安宛然
*
世界一片洁净,蔚蓝色的大海在眼前铺陈开来,耀眼的阳光照在金色的沙滩上,幻化出一片旖旎的春色。
水面上波光粼粼,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让人不禁沉醉在梦幻一般的美妙里,她忍不住伸手去碰,触手是温润的柔软,没有一丝冰凉。
喉咙处一片干涸,让人忍不住对清澈的水产生一丝渴望。
就在意念异动的时候,海滩上响起嗡嗡不绝的虫鸣声,像极了恼人的蚊蝇,成群结队而来,伴随着蚊蚋而来的是一股隐隐约约的臭味儿。
随着源源不断的恶臭儿传来,终于忍受不了的她狠狠地拍着手,从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一声厉喝:“给我安静!”
原本吵闹的瞬间鸦雀无声,原本温和的空气像是凝结成霜,在每个人心里冻出一块冰坨。
猛然睁开的眼睛还不能立刻适应面前的光线,一股股寒波却在她周身流转,当她确定那恼人的嗡声和恶臭的源头时,行动缓慢的贾亭儿来不及用指尖戳走凑到她身边嘘寒问暖的人,被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小姐小姐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泪眼朦胧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在某人昏迷的时候,这位仁兄抱着手臂在一旁说风凉话:“死了吗?没死吧,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就咱这姑奶奶不得活个万古长青?”
一直守在贾亭儿床畔的管家阿福懒得戳穿他,见小姐醒来第一时间联系了医生。
另一边,稍稍恢复精神的贾亭儿伸出手指猛捅葡挞肥硕的腰眼,下手之狠,疼得对方一高蹦起两尺高。
“哎呀小姐,”葡挞捂着腰忌惮地看着她,到嘴边的话自觉地拐了个弯,“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葡挞真是太高兴了。”
“你高兴个屁,恨不得我死吧。”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儿的贾亭儿大口喘着气,命令他说,“离我远点,三米外。”
“为什么啊?”葡挞不情不愿地后退,缩在病房最远处的墙角里,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你口臭,”贾亭儿抓起脑后的枕头丢过去,“都被你熏醒了,平常叫你好好刷牙了。”
葡挞也不敢靠近,只得远远地把枕头递还给管家阿福,怂怂地解释说:“那不是看您出事了我一时情急,急火攻心,上火了么。”
“你乐还来不及呢,还会急火攻心?”贾亭儿手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却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听指挥了,手脚明明好好的,身子怎么不能动了?
管家阿福刚想解释,负责的医生和护士赶过来为病患做检查。
结果被贾亭儿几嗓子给骂出去了,她虎着脸指了指阿福:“你说。”
看不惯自己被冷落的葡挞上前一步,搓着手抢答道:“小姐你忘了你刚刚跳楼了。”
贾亭儿转动眼珠,瞪着他:“我想起来了,你眼睁睁看着我跳下去的。”
大块头葡挞整个人缩到不能再缩了,弱弱地回应说:“我扑过去救您了,您忘了?”
“结果呢?”贾亭儿毫不容情地问。
“葡挞也不是故意的。”管家为同僚发声。
“对啊对啊,凡事总有个意外嘛。”葡挞趁机为自己找借口,“我是保安,又不是超人。”
“你闭嘴,”贾亭儿冲着葡挞吼道,随后将矛头指向另一个人,“你跑哪儿去啦?”
“我……”管家顿了下,微垂下头,“我去为小姐安排去四驱车店提车的事了。”
这个回答倒是叫贾亭儿转移了关注点,只见她很是兴奋地问:“什么时候能提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管家说,“您出院的时候就可以享受新的座驾了。”
“那还等什么,”贾亭儿扶着脖子上的颈椎保护套,在管家的搀扶下坐起来,“走。”
“还是请您先接受检查吧,”阿福说,“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是很危险的。”
“对了,那个混小子呢,”贾亭儿问道,“死透没?”
“还没。”管家回答说。
贾亭儿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楼总算没白跳。”
“小姐,先接受检查吧。”管家说着,将贾亭儿的沉默当作同意,招呼等候在门外的医护人员进来。
在进行了初步的诊查后,医生和护士将贾亭儿挪到移动病床上推出去接受更为详尽的检查时,贾亭儿伸出手握住了阿福的衣角:“谢谢你救了我。”
她记得,在那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是阿福疯跑着带领众人将缓冲垫推到楼下的。
“您言重了,”阿福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垂着手说,“都是我职责范围以内的事。”
“切,”贾亭儿一撇嘴,“说说而已你还当真,身为管家把我留给那么危险的人就不是失职吗?”
“该去检查了,小姐。”阿福提醒道,见她仍旧抓着自己的衣襟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您想怎么样?”
“我不要回家。”贾亭儿说,一贯傲慢无礼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沉默了好一会儿,阿福依旧站在原处没身边表情,略显沙哑的语气里包裹着他的退步:“小姐见义勇为救人受伤,理应住院调理。”
贾亭儿终于放开他,被推走前不忘嘱咐:“还有那小子,千万看好了,敢乱跑就揍,只要不揍死就行!”
仿佛感应到不远处散发出的浓烈杀机,床上的人不安地翻了个身,恍惚间一个身穿燕尾服的白发老者矗立在自己床前。
吴楚没有抵抗也没有惊讶的表情,木然地看着那个人,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
“你醒了。”阿福放低声音,“哪里不舒服的话记得要跟医生说。”
“为什么要救我?”吴楚对阿福的寒暄充耳不闻,满脸苍白,略带颤抖地问,“为什么不让我死?”
阿福的手掌不自觉地抽搐起来,眼眸又柔软了几分,看着床上那个不肯喊疼的倔强男孩儿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云彩,忽然感觉很刺眼,他垂下眼睑,语调里染上了几分凄怆:“死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少年对他的情绪变化没有丝毫的感应,吴楚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怆里:“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阿福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静静地等着风将天边的火烧云吹散,一老一少的沉默间,海角天涯或许已经经历了沧桑巨变。
可对于病房里的人来说,仅仅是捱过短暂的,微不足道的尴尬罢了。
阿福伸手将贾亭儿在他衣角上拉出的褶皱抚平,淡淡地戳穿那个男孩儿的伪装:“一个人想死是谁也拦不住的,你最后一刻抓住小姐,不也是对生的留恋?”
“你胡说。”吴楚瞪圆了眼睛,挣扎着想要起来抗争,却因为虚弱的身体重重地跌回床上,结果只能一味地红着眼睛,重复着单调的语言,“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你根本就不敢死。”阿福一双苍老昏黄的眼睛望进吴楚的眼底,直朝着他的心窝处刺去,“你有向死的心,却没有赴死的勇气。”
“好,我就让你看看我敢不敢死!”吴楚仰起头,冲着床头后面的墙壁猛撞过去。结果碰到了呼叫器,引得护士匆忙赶来查看。
支走护士后,阿福拉过枕头垫在吴楚仍在撞墙的脑袋上,拉他半倚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我知道你父母都死了,难过就发出来,没有人会笑你的。”阿福摸了摸吴楚被绷带包成粽子似的脑袋,俯身说,“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活着从来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你不懂,你不懂。”吴楚一头扎进枕头里不肯抬起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勇气面对别人,用瓮声瓮气地调子说,“你是不会明白的,那种父母死在自己面前的感受,他们是为我而死的,他们是为我而死的,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明白的,你不会明白的……”
“谁说,我不明白。”阿福的声音极短极轻,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吴楚丝毫没有感受到阿福语气里沉郁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