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跟着行六一同来的家奴见行六笑得无所顾忌,于是也跟着瞎闹,只听一时之间原本和谐热闹的讨价还价的市声被这蛮横粗野的笑声所取代。
这笑声陡然而起,遽然而止,行六脸色变得极快,大喝一声:“还等什么?!还不速速将这个盗贼给我抓起来报官!”
就在这紧要关头,广白拨开在前面围观的那几个人,朗声喊道:“慢着!”
行六生在烟州城,长在烟州城,自小混账着长大,哥哥不敢管,嫂子不能说,再加上这几年背后有人撑腰,早就成了烟州城中一霸。
行六平时在城中没有少干欺男霸女,恶意打压的勾当,不过除了钟、陈两家,普通百姓遇到行六找事,大多只能自认倒霉,权当触了什么不该触的眉头,有时候除了听行六说一些要四没三的话,还得破费则个,每每如此,那些个良善老实之人只能私底下抱怨一番,只叹自己无权无势,不能与泼皮无赖认真计较。
不过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路见不平的义士,这些人大多都是远道而来,要么是行走江湖的好汉,要么是路过此地的行商,……总之身份各异。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素来强硬,不懂得退让,总归会吃亏,行六为人虽然粗鄙,但却深谙在这条道上走下去的要义,所以,见人下菜碟也是他的强项。
突然之间闪出来的这人,身量八尺有余,一身锦衣,腰间配了一把长剑,脸上带着几分少年气,但浓眉星目,倒衬出几分阅历在身的感觉。
行六不甚自在的偷觑了几眼眼前这人腰间配着的那把长剑,只觉得这人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遇见过。
虽然忘了是在何时与眼前之人有过交集,但行六本着多个朋友多条道的打算,前一秒这张脸上还充斥着算计和凶恶的神情,像城南戏班子里的丑儿一般瞬间换成了一副笑眯眯的面孔。
行六往前走了两步,再度上下打量了广白一番,言语间却全然不似对待那个摆摊儿老头儿一般凶狠粗恶。
“不知道这位少侠,从何处而来?眼下这是打算路见不平?”
行六言语间虽然恭谨,但又全然不等广白开口就接着说道:“少侠有所不知,小人行六,是这烟州城里的公道人,带着手下这帮兄弟,不为别个打算,只为守护一方安宁。”
“既然如此,那就好说了。行六兄弟有所不知,我此次前来烟州,不为别个,只为寻亲,兄台有所不知,也是冥冥之中一番造化,我这亲人不在别处,就在眼前。”
“眼前?”任行六想过千万种可能,也万万没有料到,天天捕兔,反被兔戏。
“对,正如行六兄弟所想的那样,我的苦苦寻觅了很久的那位亲人,不是旁人,说来也巧,就是眼前这位。如今这么看来,还要多谢行六兄弟,若不是你出手相帮,我这亲人怕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行六那些潮水般接天连地的市井粗鄙俚语霎时间便涌到了嘴边,但他的脸在扭曲了那么几个睁眼闭眼之间以后艰难的又将到了嘴边的言语全部如咽骨吞刺一样吃了进去。行六脸上的笑在湮灭了一瞬之后又像会自觉生长一般重新长出了皮肉,附在了脸之上。
这个哑巴亏吃的糊里糊涂,行六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不过也不打紧,他原本也是早就做好了见风使舵的打算。他在为霸为蛇这么久了,怎么会连这点儿忍耐度都没有?每当风向与一早测得的若有不同,这舵是向左还是向右,全看这风来自何处,吹往何方。正所谓见什么人上什么菜,尤其对于行六和他这一行狗腿子而言,这原也不过是平常。
“这样啊!”行六说话间又复将这位突然出现的青年人打量了一番,看他穿着比之寻常百姓也不甚讲究,不过谁知道呢,万一是哪家的公子扮作了寻常百姓的样子出来寻个新鲜……
行六虽然年纪不算老成,但是自小他就是在混孩子里长大的孩子头,对于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动,他还是心里有一本账的,这也是他平日里捉鸡摸狗,但还不曾在阴沟里翻船的秘诀。
要是搁在往日,这行六要借着威势,就算是白纸黑字、板上钉钉他也能翻覆过来,不过今日这事还干系到别个,须得从长计议。
想到那位住在行香楼里的贵客,行六只觉得眼下这情形,自己带着手底下这帮人一无所获的回去,到底憋屈,这不符合他行六往日的行事风格。再者,就算这人是什么高门公子,只要一口咬住他这番乔装着实低调,自己既没有身份,也没有头脸,一时有眼无珠,便是今日使个眼色叫手底下的人揍他一顿,来日惹出了什么麻烦也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