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钟绮索性让阿落打开听风轩的花格窗,自己拿了一壶并一杯坐到靠近花园的茶座上,将手中提着的那把平日里常用的汝窑天青色冰花壶轻放在茶桌上的萝丝垫上,腾开手的空当又将那只与壶相配的青花牡丹海棠杯搁在跟壶与杯子一同拿过来的青花冰裂杯置上,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以后落了座。
阿落过来提起茶壶才要给钟绮倒茶,就被钟绮拦住了:“阿落,今日你且自便,小姐我也好寻个方便。”
说着话的功夫,钟绮便从耍戏法一般拿出一本《碧海宦游记》。
这书阿落眼熟,正是前两日还在十里梨花栈时,广白来给小姐送药时拿过来的,说什么担心自家小姐养伤时无聊,聊以解闷。
当时小姐怎么说来着……
“这些个话本子,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故事,不过是书商印了来供人们臆测高门富户的,什么腌臜事都往里面写,我才不要。”
约略如此之乎者也,云云一番。
当时阿落也准备了一些话本子,想着自家小姐真是无聊无趣的时候,平日里小姐又一心扑在各种医书医典上,总是不得闲些个乐子,谁知道还没等拿出来,就被广白捷足先登了,不过,听了小姐当时一番说辞,阿落只庆幸幸亏自己在小姐受伤以后从东院跑到西苑,总是不得闲,现下有人替她试过这个法子了,不通!
不过,如今看来自己这事做也不对,不做又白白耽搁了一番心意。
小姐啊小姐……阿落抿了抿唇,转身去了西边厢房,不大的功夫就抱来一沓书册,等全部放在茶案上,钟绮才看清,竟然是前不久阿落才在她耳边吹过几遍风的时下流行的话本子,看阿落这样子,自己若是拂了她的意,只怕这丫头要不理人了。于是笑着一一生受了,像是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只做个样子,钟绮当下就把手中的那本《碧海宦游记》反扣在案上,顺手翻了翻阿落拿来的这些话本子,挑了一本封印精美,书皮上写着《藤花谷记事》的册子翻开看了起来。
阿落心满意足的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家小姐的茶杯里添上茶水,这才转身离开了。
钟绮原本只是打算拿着话本子打发打发时间,况且记忆中自从学医以后她鲜少有这样安闲怡然的时间看一场雨倏然落下,静听雨打青瓦,细看檐下落雨如珠的模样。看着大雨全力以赴想要撞击出晶莹的水花,下一秒便似飞蛾扑火一般不计较来时路迸发出最璀璨美丽的瞬间,而后漾出一圈圈的细纹,归于寂静。
正这么看着,听着,想着,心里原本被各种琐屑碎事隔成一扇扇的门悄然打开,全部被静谧晕染,却听见阿落在门外喊道:
“小姐,似乎有人在叩门……”
“这个时间,能是谁呢?”钟绮嘴里念叨着,心下把相熟的人轻功掠影一般过了一般,想不出是谁,于是吩咐阿落,“你同南叔去看看,若是熟人便请进来,若不认识,便说家中主人不在。”
“知道了,小姐。”阿落应下后便打起一把青漆落影伞转过团花影壁朝前院去了。
从后堂到前院这一路上,阿落想过许多种来访之人的可能,及至南叔打开门的刹那,阿落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怎么是他?
等到怔愣过了,眼前视野开阔些,她不能不注意到停在门口的那辆马车。虽然没有特别的标识,但看那车帘及车顶上装饰,便知道是自家的马车了。
想来那车里坐的正是眼前这人的主子。
是了,眼前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扶桑。
这人和他的主子救过自家小姐,现下又借住在十里梨花栈,想来应当算是熟人吧。
于是阿落转身同南叔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回来招呼扶桑:“外面雨大,想来一时半会儿雨也停不了,想来你家公子还是不便在这大雨天外出,承蒙替老先生给小姐送东西过来,不若请进来避避雨喝盏热茶等于停了再离开也便宜。”
“这……”扶桑想着自家公子宿疾刚好,确实不宜在这雨天四处奔忙,只是仓促上门叨扰恐怕不便。
阿落素来心思细腻灵巧,能思人所思,想人所想,于是笑盈盈开口:“若是你和公子这样离开,我家小姐倒是心里过意不去,看你这般踌躇怕是担心做不了你家公子的主。南叔,烦劳您多拿两把伞。”
明月居虽然寻常只住着钟绮和丫头阿落,但这院子里的管事仆从并不敷衍,都是按照寻常城中有点儿基业的人家的标准来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