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经》里面说,由神承认的才是人。”夏德里安道,“你这是准备和神他老人家当同事?”
“我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艾西礼笑了,“可是老师,在西大陆,由神职人员承认的,才是神,不是么。”
此话一出,夏德里安便明白了,在西大陆确实如此,所有的注册圣堂以及供奉的神像,必须由圣廷承认才能冠以神的身份。
神需要被人所承认。
而在林连雀提到的广州也是如此,神由人所册封。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很久之前在上将庄园的温室中,艾西礼提到的,奥涅金博士的遗言。
——“我通过神来寻找人。”
神是途径,而非终点。
夏德里安看向远处,他在思考,雪茄上的火星时明时灭,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道:“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关于‘一百米’的距离?”
艾西礼嗯了一声,“我记得。”
在神谕信仰的传统中,圣堂大门通常距离神像一百米。
《玫瑰经》曾有记载,一百米是人与神之间的距离,是最幸福也最寻常的间距。
“我记得你之前和我提过,你说当初在西北礼拜堂,你看到我,立刻感到了一种安宁。”夏德里安道,“当时我们距离一百米。”
“那么。”他悠悠发问,“你通过我所感受到的安宁,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自己?”
艾西礼似乎没有听懂,夏德里安有些戏谑地看了他一眼,道:“于你而言,我是‘安宁’本身,还是我是让你感到‘安宁’的一种途径?”
这场谈论已经有些陷入诡辩,但夏德里安话里的意思也令人玩味,他的话里有一种真相,能够和艾西礼方才的言论形成呼应。
神是途径,而非终点。
人的主体性是第一位。
那么,他们之间的情感呢?
夏德里安于艾西礼而言,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一种途径,而非终点。
夏德里安是令人感受到爱的途径,感受到安宁的途径,但是他本人绝非途径的终点,这一切的终点,只能是艾西礼自己。
因为艾西礼存在,所以他的安宁才存在,他的情爱才存在。
艾西礼是第一位,是一切的主体性。
艾西礼很快想明白了这一切,此时他的眼睛里,满城灯火都在微微地颤动。
他们天长日久地相处,夏德里安方才的问话仿佛是一种诘问——如果一切都是因你而存在,我只是一种途径,那么你爱我,本质其实是在爱你自己。与我无关。
但艾西礼知道,以夏德里安的性格,如果他真的要质疑或者嘲弄什么,绝不会拐弯抹角地说出来。
所以,他话里的意思其实是一种默许——
无论我是终点还是途径,都不重要。
我默许你成为一切的第一位,一切的主体性。
整座城市的喧嚣似乎都因这一瞬间的顿悟而静了下来。
夏德里安看着艾西礼,没说话,他手里的烟已经灭了,脸上有一种很难得的神情。
艾西礼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老师……”
夏德里安忽然俯身上前,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艾西礼感到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三、二、一——”
远处传来“咻”地一声,夏德里安撤开手。
巨大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
夏德里安说得没错,亚历山大城的焰火确实极尽绚烂,各国的使馆区都点燃了本国图样的烟花,神圣帝国的火绒草和矢车菊,查理曼帝国的金色鸢尾,莱赫王国的大丽花……新圣宫四周也有无数火光拔地而起,在半空炸开漫天璀璨的玫瑰,在这样一个夜里,每一朵玫瑰都像一场狂喜,金属、硝酸钾、硫磺、炭粉和钙盐,种种化学成分按比例调配,最终成为一颗瞬息间的人造星辰,地面距离太空一百公里,在一百公里的距离中,人类用烟花来豢养流星。
大雨般的星火中,新圣宫传出管风琴的轰鸣,新年音乐会开始了,与此形成呼应,全城各使馆都敲响了大钟,一只金红巨鸢从城南腾空而起,带着悠长的哨音划过夜幕,一刻后方才消散。
“那是朱雀坊的烟花。”夏德里安道。
“它还有个名字,叫不夜火。”
林连雀和纳尔齐斯站在街头,两人一同眺望着远处的烟花。
纳尔齐斯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上绣着广绣,他看着眼前的林连雀,不禁再一次问:“你真的不冷?”
“真的不冷。”林连雀笑道。
朱雀坊的主街上挂满了灯笼,尚未点燃,街边人头攒动,两只舞狮正摇头摆尾地从街上走过,后边跟着巨大的财神。主街正中摆着一只大锅,上方悬八条红绸,锅下已经扎好了柴,密密麻麻围成一圈。
林连雀就站在锅边,他只穿了一件青绸单衣,在夜风中烈烈作响,待舞狮与财神走过长街,他拈起三柱清香,高声道:“尚飨——!”
他将清香插入大锅前的香炉中,接着一把拽掉绸衣,露出满背的青色文身。当年夏德里安在茶楼上曾惊鸿一瞥,看到他小臂上的花纹,如今原形毕露,那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饕餮。
林连雀从伙计手中接过一壶酒,一把铁鞭,他将酒淋在鞭子上,掂了掂,接着猛地跃起,在半空旋身,鞭子又快又准地抽在了大锅之中。
空中有烟花“啪”地炸开。
刹那间,火花四溅。
整只铁锅都燃了起来,飞出去的火苗点燃锅下的木柴,同时也点燃了上方的红绸,绸缎燃烧,火势顺着一路向前,街上的灯笼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火树银花不夜天。
林连雀大笑着落地,举起酒壶,朝四周高声道:“诸位!新春此夜,东风满斟!”
街上众人哄然道贺,到处都是广州话的拜年声,林连雀披上外衣,献宝似的蹿到纳尔齐斯身边,道:“怎么样?怎么样?”
纳尔齐斯把围巾递给他,笑道:“不错,挺威风。”
旁边候着的林记伙计道:“我们林记每年都负责开年祀,整个朱雀坊,能把神鞭挥得那么威风的,除了我们当家的找不出第二个!”
“行了行了。”林连雀笑着把人打发走,“去柜上领红包吧。”
“得嘞!”伙计一溜烟走了,“谢谢当家的!”
“之前一直想显摆给你看,可惜你一直来不了亚历山大城。”林连雀看向纳尔齐斯,“今年可算是得逞了。”
纳尔齐斯和他对视,温声道:“新年快乐,雀生。”
林连雀抖开围巾,裹粽子似的把他俩围在一起,心满意足道:“新年快乐啊媳妇。”
新圣宫中,管风琴的声音止歇,乐团换上了一支更舒缓的圆舞曲,悠悠乐声中,加加林那走上台前,裙摆翻飞如花。
艾西礼拽着夏德里安在屋顶之间跳跃,楼下传来神职人员的大呼小叫——被发现的时候他俩当时正抱着亲,夏德里安手里的雪茄落到楼下,刚好砸在某个倒霉蛋的脑袋上。
夏德里安嘴里还叼着他准备当宵夜的鸭脚包,被艾西礼拽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笑,最后他干脆把人拉住,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摆手道:“别跑了,大不了被抓,出什么事我兜着。”
艾西礼还要说什么,被夏德里安一把拽过去,堵住嘴唇。
他们在巨大的烟花下接吻。
楼下的神职人员刚好看到这一幕,原地尖叫出声,看起来简直要晕倒。夏德里安哈哈大笑着松开艾西礼,说:“弗拉基米尔,新年快乐!”
艾西礼看着夏德里安,对方的红发在夜幕中翻飞,看起来简直比焰火还要惊心动魄。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道:“……老师,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