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陆家的调查结果并不是很出越瑛和李雪徽的意料,起码在能查探到的范围里,姓陆的这一窝子在这十几年间都可算是夹着尾巴做人,别说作奸犯科,就连做善事都有点藏着掖着,生怕自己出头。
和陆灵兰交手过几个回合,越瑛清楚感觉到这个女人并不是能一夜之间立地成佛的人,大概是什么客观因素,或许是她的父母,又或许是她自身的某种状况,使她无法继续以前的“生活方式”。
但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件好事。他们这些个受害者更需要过上正常的,而非千日防贼的日子。他们这群实际上只见过一面的奇怪的老同学又聚到了一起,而其中违和感受最为强烈的是越瑛——他们明明上两个星期还是一团稚气的少年少女,今天居然就变成了别人的爹妈了?这让她即使看着两个活生生的孩子在她身边追逐打闹,夫妻俩凳子都没坐热过,光顾着料理熊孩子的时候,都一度不认为这是真实的场景。
有了孩子,再懒惰宅家的父母最终都会变成每个周末和假期绞尽脑汁,思考着到底去哪里消耗孩子过于旺盛的精力的模样。而越瑛和李雪徽,则作为亲子活动的挂件被硬生生从躺尸的沙发里挖了出来,美其名曰“提前体验家庭生活的温馨”。于是他们一行人便轰轰烈烈地来到了——
——游泳中心。
“话说,他们真的是为了孩子选的项目吗?”越瑛看着不远处能鱼跃龙腾,比不少大人都要游得好的俩孩子,满心怀疑。
“刷拉!”发呆中的越瑛突然被水溅了一脸,这才从无尽的思维发散中醒了过来。
“想什么呢!”游泳池的水面露出一个优美的头颅,就沾满水珠的乱发也只是增加了它的灵动生香。李雪徽趴在泳池的边缘,眸子里的光彩与波光相得益彰。毫无疑问,刚才那泼水就是出自他之手。
越瑛懒散地把脸上的水一抹,没好气地说:“无聊。”
“好不容易到外面活动活动,你居然还是傻坐着,我看你才无聊。”他从来在外人面前都是温文而自持的,在她面前倒随随时时可以变得活泼,“哦对了,我怎么记得有人曾经跟我承诺过要学会游泳呢?十几年过去了,一定已经是浪里白条了吧。”
好好好,过目不忘用在这里是不是。她致上一个礼貌又不失虚伪的表情:
“李丽丽说过的话,关我越瑛什么事?”
两人对峙了一会,背景是嘈杂的水花和嬉闹声。忽然,男子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下一秒越瑛就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然后,一种不可抗拒之力就将她整个人扯向池中。
“哗啦!”越瑛一头扎进水里,猝不及防之下她还喝了好几口。
“无论是越瑛还是李丽丽,这下不都下了水了?不用拘泥谁是谁,和光同尘,学就完了呗。”他一边将水里的越瑛托举起来,一边顺从地让她羞恼地拍打自己出气。
“咳咳,有病啊!”
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蔓延过来的,紧密包裹着越瑛的大部分的躯干,声音消失了,光亮也消失了。即使是游泳池中恒温洁净的水体,都仍让她感觉到如附骨之疽一般的冰冷死寂;那托举她的温暖的双手,也好像带着了要掠夺她生命的可怕意图。
一些恐怖的记忆向她涌来,她霎时间犹如被死死扼住咽喉般完全不能呼吸,脸色一瞬变得煞白。
越瑛发疯般地大力推开了尚未反应过来的李雪徽,手脚并用地狼狈攀爬上池边,大口喘着粗气的样子很像是一条上了岸的鱼。
李雪徽都有点吓到了,赶紧也跟随她上岸,慌乱地问着:“对不起,我不——你,你怎么了?”
缓了好一会,越瑛才有些许力气开口,回答这个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问题。
“总之,离开这里。”
九月的空中弥漫着热烈的火气,又干又燥,直让人心里眼里都要燃烧起火焰来。游泳本来是个消暑的绝佳活动,越李二人却败兴而归,他们给宁毅一发了条“有事”的微信,便匆匆离开。
一路上,越瑛默然无语,副驾上的她望着急速倒退的窗外风景,心中那种剧烈的生理性的慌乱如同干枯的河道,汹涌不再,痕迹却犹新。李雪徽的目光时不时从前行的方向上移开一两秒落到她的身上,但很有分寸地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越瑛望向车窗上反射出的自己半透的身影,影子也如同有了独立的灵魂一样,正冷漠而深邃地回望着她。
她其实明白的,没有人能从一次那样的经历中完全逃离——那种生命力逐渐消逝,被无垠的强大恶意彻底笼罩的绝望,透过时间和空间,隔着两世虚与实,扎在了她的心口。从此,她不再完整,死亡啃食掉了她的某一部分,而陆灵兰的法外逍遥、李丽丽的杳杳无踪……则使这种死气不断恶化蔓延。
越瑛甚至无法将这种感受传达给到李雪徽,她怎么能奢求一个好好的人能理解一个“死去”的人?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审视内心角落里那个至暗深渊。
她是越瑛,仅仅是越瑛,过去快乐也好痛苦也罢,一定要放下。
“放心,我没事了。”
越瑛对着窗户的自己偷偷地校正了一个万事无碍的笑容,然后转头向李雪徽无懈可击地展示着。
她说的“没事”并非全是假的。除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梦靥侵袭之外,她的生活确实一天天步上正轨,不仅是之前仍十分棘手的工作如今能顺畅开展,长久压在她心头的许多秘密一朝得以解放,她也终于可以用真实的自己面对重聚的故人们。那些一睁眼就有一堆麻烦事等着自己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了,一切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对于越瑛而言,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李雪徽在装修自家房屋之余还顺手把越瑛家也布置了一遍,五彩缤纷的花草占领了积灰多时的阳台,空落落的橱柜和架子上填上了各式锅碗瓢盆,生活气息渐渐充盈了这个原本冷淡寂寥的空间。宁吴二人时不时上门来约饭约玩,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陆家的事情,只是让彼此的即使是休息时间也变得充实快乐起来。
人当然不应该忘记过去,却也不能被过去困住。当下和身边,才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