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丽是以失踪论处的,并没有遗体,因此她的墓其实是个衣冠冢。但是李家人顾念亲情,给她在寸土寸金的城市公共墓园留了一个位置,总算让她有个体体面面的归处。
只是在一堆的依山向阳,描金漆红的寿终正寝的坟之中,李丽丽一个夭亡少女的墓处在山岗背阴的边缘处,形制也小,就显得很有些简陋破落。
越瑛在前日从李小弟口中得知了位置之后,硬是在自己水泼不进的日程表中找到个空隙,来到墓园祭拜。
【爱女李丽丽之墓 1992——2014】
越瑛看着墓碑上的字迹,心中萦绕着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巨大荒谬感。原装的李丽丽确已死了,但是是死在2009年的秋天;她越瑛曾经作为李丽丽,终究也是死了,但那是无人知晓的2010年;2014年,她的法定死亡来临,自此这个世界不再存在这个李丽丽。从一开始精神上的消散,到后来□□上的消亡,还有最终定义上的归零,谁能想到这一个平平无奇,只活了24年的(18年)的女孩子,竟然经历了一系列最经典的死亡模式。
这墓穴之下没有埋藏哪怕她的一根头发,却隐藏了太多的故事和哲思。
越瑛蹲下/身去,仔细拂去碑上厚厚的尘土,然后再碑前放上一束仿真的木棉花。花红如火,点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坟茔。
“这个季节没有真木棉花,我只能找到假的,但胜在常开不败,你将就一下吧。”越瑛像是对着一位许久不见的老友般,闲话家常,“说来,在这么严重的车祸里我都能毫发无伤,这里面应该有你的功劳吧?不是也没关系,总之我都该跟你说声谢谢,毕竟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才能拥有最不一样的一段人生体验。虽然好像其中痛苦不比快乐少,遗憾与获得一样多,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很有意思。”至于那个把她扔到十几年前把她当木偶一样操纵的【TA】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听你弟弟说,你父母前几年退了休就回乡下去了,而他自己则留在凤城工作。你放心,我会让他们这辈子都衣食无缺,安安乐乐。”
话既已说开,越瑛索性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近日来积蓄的憋屈一股脑倾诉出来:“说实话,所有故人中,可能我也只敢去见你弟弟了。精心筹谋了那么久,负尽了所有人,甚至还搭进去你的命,居然最终还是一事无成,我真的是不甘心。可不甘心也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做下了,结果早就注定,未来是否还有转机却一点未可知。”
苦笑自嘲一番后,越瑛想到了什么,忽又精神起来一点:“哎,所以如果你真的泉下有知,能不能找个时间给我托个梦显个灵什么的,告诉告诉我你到底葬身何处?这样吧,最多事成之后,我雇个人天天给你烧金银珠宝童男童女好伐。”
渺无回音。惟有山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过,轻轻地摇动了木棉花的花叶,发出低微的簌簌声。
越瑛当然不指望自己这些玩笑般的话语真能得到什么回应。时候已不早,心里轻松了许多的越瑛站起身来,拍拍衣摆上的泥尘,向李丽丽道了声别,然后便准备离开。
一转身,便见几十米开外有一个人。那人远远地站着,也不走动,越瑛前世现世眼睛都不大好,只能依稀辨别是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
难道今天是个什么宜祭扫的黄道吉日吗,竟都凑一块了。越瑛并不以为意,她一边拿出手机回着微信,一边继续向着男子的方向走去。他们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面容也越来越清晰,直到越瑛完全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真有趣,原来当一个人处于一种巨大的震撼的时候,面上反而是不显的,甚至身体都能依循着原有肌肉的惯性继续正常做原本要做的事情。
她所震撼的是,这个世界何其广大,时间的长河何其悠远,人潮纷纷来来往往,可偏偏就在这个平凡早上的她随机起意的半小时内,就在这个寂寥空荡无人烟的墓园一角里,两个最不能料想到能遇见的人,相遇了。
十三年,足以让一个少年雌雄莫辨的昳丽全部褪去,转而长成如松如柏的俊挺模样。他的轮廓变得更加分明,那些曾经温润的线条都一一显得锋利了起来,斯文的气质中多了不少的冷峻。唯一没有变的,就是那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睛。
越瑛感觉自己陷入了子弹时间,如梦似幻。这一路,没有人侧目,没有人回头,任由那个人像万千山风中的其中一缕,与她轻轻巧巧地擦肩而过,不带走一丁点眼角眉梢的在意。马上折入步道的时候,她在余光中看到对方在李丽丽的墓位前下蹲,将手上的捧着一团绿色的植物放到碑前,刚好与她那鲜红的花束相互映衬。
她游魂似飘荡回到自己车上。哆哆嗦嗦了半天,却连启动按钮在哪都没找到,最后只得放弃,瘫坐在座椅上。
李雪徽,李雪徽。她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直到读音支离破碎。
小同桌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跟她预想的——不,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他长成一看起来很不错的大人。可是自从她做出那个决死的决定开始,他们就注定了从此陌路。她甚至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露出什么自作多情的廉价样子来。
想想,她又能跟小同桌说些什么呢?“你好,我是曾经和你同生共死心意相通但是后来把你一顿羞辱的高中同桌,记得?”,或者是“你是信我两次魂穿死了但又没死透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她连说出来心里都发虚,觉得自己是否只是发了一场逼真的大梦,更遑论与往昔“李丽丽”的朋友亲人们相认。
不过中元将近,小同桌最怕鬼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冷清清的墓园里,他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怵得走不动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