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雨来得又急又凶,门檐阶下,不一会儿积满汪汪一路水。
酒吧玻璃门,有风吹落的水滴,湿淋,蜿蜒,明灭灯光,细碎璀璨。
符萦站在沉寂黑暗的角落,目之所及皆是跌荡的雨,穿过屋檐,绿叶,呼啸的车辆……与她无关的喧闹。
滞闷的心脏有种长久浸泡在潮湿黏腻的回南天里的错觉。
初遇那晚的黄昏地平线,打了无数个死结,织成笼,困住她太久,以至于她还记得蓝调时刻下交叠的影子,似相拥,实转身分道扬镳的幻觉。
一辆劳斯莱斯急刹,溅起一片如瀑水雾,车门打卡,如玉的手执一柄黑伞,纵如夜色深沉,难掩风华。
陈锦挨着她,“萦萦,对不起。”
符萦反握住她的手,“不怪你,相反我要谢谢你,给了我孤注一掷的勇气,改天请你吃饭。”
未等周鹤庭进来,陈锦携纪臣沅先走一步。
玻璃门开合瞬间,三人迎面撞上。
周鹤庭身穿黑绸缎衬衫,搭黑色西装裤,眉峰冷淡,气质清贵出尘。
纪臣沅颔首,陈锦怔了会,转头看周鹤庭背影,低声喊了句,靠。
纪臣沅捂住她的嘴巴,撑开酒吧提供的伞,单手抱人放到肩上,余光瞥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
周鹤庭裹了夜雨的凉意,风尘仆仆而来,疾行的步伐,触及符萦孤清淡漠的眼神时,骤然缓下。
遮雨的门打开,檐角铜铃迎风脆响,雨声随着他的到来猛然闯进符萦的世界,热闹喧嚣,鼻尖闻到了夏天的气味。
符萦身后亮着几盏暖黄的小灯,散着微光,照不到她的身上,面容恰好隐匿在黑暗中。
她指尖轻微动了动,收回视线落在脚尖,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为什么来找我?”
“担心你。”
周鹤庭上前一步。
裤脚扫过她鞋面露出的莹白皮肤,稍起酥麻痒意,沿着神经末梢汇集心脏。
符萦腰肢抵着桌子后仰,指甲用力到变形,脸上茫然不解,“为什么担心我?”
周鹤庭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纳入怀里,“你还不明白吗?”
符萦顺势攀上他的肩膀,仰头凝视他的眼,自嘲笑出声,太用力,沁出泪,“周先生,我不明白。”
“这就是你躲我的理由吗?”
符萦木讷摇头。
周鹤庭双手抚上她的脸,额头紧贴她的额头,“别躲我了好吗?我喜欢你。”
一刹那心悸,高不可攀的周先生话语间也会有难掩的恳求,和真挚的告白,有一瞬,她觉得是酒精麻痹的幻想。
她别开脸,不去看那眼底的深情,太蛊惑人心,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朦胧视线聚焦一再黯淡的灰色调街景,声音很轻,“送我回家吧。”
她又缩回了壳子里。
湿润的泪浸到他翻腾的血液,脖子生凉,心一阵疼过一阵。
浓郁的酒味浮了丝铁锈味,周鹤庭侧眼看见她的手臂上,一小块斑驳刺眼的伤痕。
他早该发现的,往日营业到后半夜的酒吧早早清了场,大手托着符萦抱上临灯桌面。
他握着下面泛凉的手臂,心颤到恐惧,“怎么伤的?”
符萦不以为意,“不小心蹭到的。”
她挪着脚探地面,身子绵软无力,跌撞在他身上,“我喝醉了,劳烦你抱我一下。”
紫色闪电霹下数道光,亮如白昼,柳枝在风雨中漂浮,渐渐地一切又归于寂静。
周鹤庭应她的话抱紧她,恨不能融为一体,埋首在她的颈窝,煎熬,怅然的情绪,像门外的风,无孔不入。
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心与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每一次见面,她都当成了告别,再也不见的难舍,决绝。
良久,周鹤庭并未放开她,他害怕一旦放手,符萦会彻底离开。
直至怀里的人卸了力,全身心倚在他的怀里,他脸上闪过慌乱,脸贴着她的脸,听到她平稳规律的呼吸声才放心。
骤雨初歇,廊檐滴答残雨,缀在符萦绕到他脖子后的手背上,抖了一下,下意识搂紧他。
符萦挨到车子便醒了过来,坐到离他最远的窗边睡觉,与他拉开楚河汉界的分明泾渭。
周鹤庭垂敛眼睫,放平座椅,拉着她躺下,“躺着睡会舒服一点。”
符萦没有搭理他,全程闭着眼睛。
车子缓慢行驶在退水的街道。
她蜷缩身子,眉心紧皱,睡得很不安稳,极为没有安全感。
周鹤庭弯腰摸了摸她的脸颊,抚平眉心,比一周前更瘦了。
*
酒吧前的那辆保时捷,驶向与劳斯莱斯相反的方向。
方洲打破了滞闷的沉默,“你哥,他抱着符萦。”
方才看见车时,他不敢细想自己的怀疑,但当事实摆在面前时,不由得他不相信。
周明恒斜了他一眼,“我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