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符萦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上了褐色木窗。
这半扇窗吱呀晃动几下,似行将木就的老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周鹤庭半揽她入怀,轻柔地触碰她被撞到的地方,满眼疼惜,“我又没说要见他,你慌什么。”
符萦默了默,湿润的眸转眼冷了下来,若幽凉覆霜的秋潭,推开他的手,“我想见他。”
周鹤庭漠然失笑,很淡,不达眼底,尽是冷峻的疏离之意。
他让管家请那位莫先生去会客室等着,不紧不慢拉着符萦去了盥洗室。
盥洗台旁,他弄湿了帕子,递给符萦,“擦擦,别让人看见,省得说我欺负了你。”
符萦心神不宁,听不明白他的阴阳怪气,没头没尾问道:“周鹤庭,你很爱惜自己的名声吗?”
周鹤庭眉峰一跳,抓不住的念头一晃而过,眸里顷刻间聚起厚重的乌云,浸了磅礴的潮意,黑压压碾过她的视线。
他究竟做了什么,在她的心底落得个如此不堪的名声。
符萦睫毛似蝶落水,扑闪颤抖,不安地打开水龙头,捧了水泼在脸上,冷意侵袭,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的她弯着腰,苍白的脸上挂满水珠,滴答滴答滚落台面,眼眸隔着水雾,在明镜中模糊不清。
周鹤庭眼睫轻掀,透着高不可攀的矜贵,“我没必要活在别人的评价里。”
他确实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这句话,也是百分百的事实。
胃的不适逐渐加重,一抽抽的疼,搅得她缩着腰身,绷紧的神经即将断弦,她咬着舌根,手无力撑在湿漉漉的台面,强装镇定,“周鹤庭,你先出去好不好。”
周鹤庭站在原地,皱着眉凝视她,她又回到了初见那晚的状态,在崩溃的临界点徘徊。
她转过凄清的脸庞,分不清是泪还是水珠,再三恳求,“我求你了,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他忧心忡忡放下那张帕子,湿哒哒的水痕在干净的地面格外瞩目。
有一瞬,他看到她的身上凝集了一人站在世界边缘的孤独无助。
周鹤庭一消失在门口,符萦捂着嘴,打开卫生间的门,反锁,跌坐在地上,洁白的裙摆像是医院宣布死亡时披着的布,遮不住她孱弱的身体。
她瘦削的肩膀不自由耸动,干呕的声音久久未歇。
周鹤庭去而复返,神色紧张,焦急地转动门把手,一下下敲门,着急地问,“符萦,你没事吧?”
卫生间内没有开灯,灰暗无光,像是影子破裂,残片满地,灵魂的碎屑再也无法拾捡。
周鹤庭找管家拿了钥匙,打开门,光束以不可阻拦之态倾轧,落在靠墙默坐的白色身影上,绝望濒死的人呼吸渐缓。
他的心上堵了块巨石,压得无法呼吸,蹲下来半拥着她的背揽入怀,蝴蝶骨咯着他的腕,心疼爬满空洞干涸的神经。
“都过去了,现在我陪着你。”
她靠在周鹤庭的肩膀上,无神地直视门外的光,刺眼夺目。
符萦预想了所有的坏结果,抽丝剥茧说服自己。
她不认为那番儿戏的交易会成功,最坏不过被抓回国,当一阵子的金丝雀,等到那人厌弃后,她就能获得自由。
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符萦抱紧了自己。
过程偏离了她的计划,但结局是一致的。
周鹤庭以为她是冷到了,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清冷的晨松香味,萦绕,包裹着她,酸涩鼓胀,寻不到出口,融入她蜷紧的心。
在周鹤庭的搀扶下,她缓缓起身,声音很哑,“谢谢你,周先生,我没什么事,只是胃有点不舒服。”
躲在卫生间干呕的几分钟,是她对莫知诚赤裸裸的生理性厌恶,以及对未来不可掌控的恐惧。
这一场难言的崩溃,被她轻飘飘揭过,恍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周鹤庭目光复杂,眼尾压着沉重的冷峻,稍不注意便如狂风骤雨般席卷。
她的裙子湿一块,干一块,皱巴巴的,低着头,像顽劣的孩子闯了祸,委屈,畏缩等着长辈批评。
周鹤庭谨慎地扫了一眼她紧捏着裙子的手,无声叹息,小心翼翼,温柔轻声道:“你只是生病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符萦眼睛红红的,目光却清凌凌凝望着他,搁浅的心在颤动,慌忙移开视线,她找了个换裙子的借口逃回房间。
衣柜里,琳琅满目的衣服,她换了条素净的白色吊带裙子,宽松款式,法式风情的慵懒,裙摆是蓝紫色的鸢尾花,和她以前的一条裙子很像。
镜子里的她,唇色发白,不用化妆就可以完美融入万圣节了。
她从包里翻出一只口红,沿着唇抹开,顺手挽了个低丸子头。
起码像个人样了。
一开门,她就看见了周鹤庭和Livia有说有笑走过来,郎才女貌,看起来极为相配。
符萦恍惚了几秒,阖眼,“周先生,我好像把你这变成疗养院了,三天两头的劳烦Livia医生。”
周鹤庭摇了摇头,颇为懊恼,“你是病人,昨夜不该让你在外面待这么久的。”
符萦瞳孔微微睁大,周先生总会有一万种理由为她开脱,将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Livia自虐地看着他们沉浸在旁人无法融入的氛围里,嫉恨滋生,忍不住走上前,“萦,周先生说你胃不舒服,我帮你看下。”
“嗯。”
符萦垂眸,侧着身子让Livia进来后,握着门把手倚在一旁,挡住周鹤庭窥探的视线。
他一眼了然,小姑娘这会儿倒是懂得避嫌了。
周鹤庭嘴角噙笑,戏谑道:“我先去会一会这位到访的莫先生?”
符萦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臂,惊觉不该,缩了缩手,仍扯着一点袖子,“不要。”
周鹤庭眯眼看她抓住自己的袖子的手,纤细柔美,抬眼,与她无措的视线对上,“嗯?”
符萦松开手,捏了捏她开衫上的刺绣小花,“可以帮我倒杯热水吗?”
周鹤庭目光触及她的头发,她的唇……
他语调酸溜溜的,“你准备这样去见他?”
为了见那个人,她好好打扮了一番,气质一下从寂静的冬雪过渡到干净轻盈的早春。
符萦未觉不妥,眼神清澈,“我不想失礼。”
周鹤庭手握在外边的门把手上,“进去吧,别让Livia久等了。”
话音刚落,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