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睡前吃了药的缘故,临近中午,符萦才醒来,半靠床头,睁着迷茫的眼,朦朦胧胧看着四周,心却半点不在这。
昨夜回来后,她惊觉短短几天自己的情绪起伏得像蜿蜒的山脉,太容易被人看出不正常。
别人无所谓,她只想在周先生面前做一个正常人,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吃下那些苦涩的药。
幸好她有带着药的习惯,也有不吃药的习惯。
符萦呆呆缓了十分钟后,神情恍恍惚惚,掀起被子下床时看到熟悉的羊毛地毯,才记清她已经重新住回一楼了。
一楼收拾妥当后,她没有理由不回来的,本就是借住,且一个随时要离开的人哪能贪心奢求更多。
她揉捏几下太阳穴,脚步飘浮走去盥洗室,洗漱完,她一推开卧室门,女佣就走过来告知她有客人来访。
符萦下意识以为是周先生的客人,正要避嫌返回卧室,他就出现在左侧的走廊尽头,拿着一束白紫色的德国鸢尾,向她走来,廊顶的光温柔落在他身上,抹去几分疏离。
“脚踝好点了吗?”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多了。”
昨天她在后座假情假意抱怨自己的脚踝又疼了,一回来,他抱着她走到卧室,说着对不起,不该让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罕见地失了态,着急忙慌喊管家叫来医生给她的脚踝检查。
给不明白缘由的看了还以为她得了绝症呢。
她开玩笑,又不是舞蹈演员,不用这么麻烦,久而久之自然会好起来的。
周先生罕见地说了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不珍视。
符萦清了清嗓子,柔揉了把头发,“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你先招待客人,然后下午再出门可以吗?”
她像是给领导汇报工作一般,征求周鹤庭的意见。
该庆幸,好在,周先生不是那种难缠恶心的领导,不会只回答一个or。
周鹤庭散漫应道:“可能不行,徐老太太,来找你的,等了快两小时了。”
符萦抿了抿唇,声音遗留刚睡醒的暗哑,怯生生的可爱意气,“怎么不喊醒我?”
“你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符萦懊恼地捶了下脑袋,破罐子破摔,“算了,我先吃早餐,先让她们等着先,不差这一会。”
她眼尾余光半睇,触及他凝视的目光,敛了敛神色,“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好像不礼貌。”
“没事,先去吃早餐。”
符萦本就不坚定的心,被他一哄,直接败下阵来,跟在他的身侧向餐厅走去。
周鹤庭捧的那束鸢尾花搭配着雏菊,虞美人插在了餐桌的花瓶上。
符萦咬着三明治,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执了把银色的剪刀,剪去多余的枝叶,从容放入青釉瓜棱瓶中,雅致高贵,美得恰如其分。
拉开帘子的窗台,涤荡的风倾泻进浅金色的暖光,无声息洒在这处僻静的地方,落在他的身上像披了层金光,如坠画中,叹一句上天的宠儿也不为过。
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自是风尘外物。
他多情潋滟的眸,温情脉脉,那样的深情全赋予了一朵花。
符萦一时看得有些痴了,不受控制在蜃楼般的古堡里做了场不清醒的白日梦。
周鹤庭拿了朵花,走到她身旁,插入她的鬓角,看她举着个三明治,丢了魂似,半天不咬一口,“想什么呢?”
符萦抬手轻抚头上斜插的鸢尾,转头对上他朗目疏眉的眼,心贴着薄如蝉翼胸腔剧烈地跳,“周先生,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小姑娘外泄的情绪在他的眼底晃荡,周鹤庭半阖眼眸,不自觉染上笑意,“有的,不过要等以后你自己发现了,到时别笑我才好。”
原来,在他的世界,他和她是有以后的。
可惜,她的未来是固定的,决然不会脱离那条命运作弄的线。
但符萦的心跳还是乱了,呼吸也随之无序,她克制着种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一双翦水秋瞳,隐在他的影子下,晦暗不明,“改天……”她停顿了片刻,似在斟酌,过了会改口道:“今晚教我插花可以吗?”
“嗯,刚好我还欠你一束花。”
话落,周鹤庭叫人进来收拾桌面,他拿了平板坐在一旁陪着她。
拂花去意,他眼底的柔情随风而逝,刚才侍花的人,不过是光影的错觉,风吹花,光酿酒,醉了看花人,落尽虚幻浮华。
符萦全然不知,周鹤庭在她目光落在别处的时候,悄然分神抬眼看她,目光肆意缱绻,和他看向鸢尾时的目光一样的深情。
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企图延长这弥短日阴,在他伏案的间隙,视线游移,不经意看他一瞬,心隙胀满欢愉。
吃个早餐硬生生被她消磨了半小时之久,若不是顾及还有人在等她,恐怕还会更久。
她贪婪地想让时光停留在此刻,便可毫无顾忌地沉溺于隐秘不可言说的爱意,随着月光东升西落,妄想能一起越过数十光阴。
椅子轻刮地面的声音,惊扰了她的黄粱美梦,沉寂的视线翩然而至。
陡然,周鹤庭柔和的气场转变了,像张一体两面的塔罗牌,承载着命运两端的安排。
他回到了初遇那天的状态,淡漠疏离,唯有看向她时残存暖意,扬手示意她先过去,他握着手机转身向外走,步入鸢尾花围绕的小道里,明亮泛暖的光照不散他周身的寒凉。
那些被掩藏得很好的细节,一点一滴汇入溪流聚成河,涌进海,又无了尾迹。
古堡的几日,他们未曾被外界侵扰,似镜花水月,现今终究要走回正确的轨道上,各自安好。
*
客厅。
徐少洵和罗妈陪在徐老太太的两侧。
符萦坐在离她们最远的椅子上,“久等了。”
老太太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
徐少洵:“姐姐,是我们来太早了。”
客厅再次陷入寂静,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老太太坐在符萦对面,视线长久落在符萦身上,下意识将她的眉眼与死去的女儿一点一点对比,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符萦坐在那任她们凝视,冷漠得像一个木头人,恍似有几分周先生的影子。
不一会,一位女佣拎了装着几种花的藤编篮子走过来,交给符萦,说是周先生叫她帮忙换下客厅的花束。
花的切口很新鲜,淌着汁,还沾了些泥土,显然是刚摘下的,周先生怕她一个人不自在,给她找了点事做,也算是提前预习插花了。
符萦盘腿坐在地毯上,学着周先生的样子一根一根修剪鸢尾。
老太太嘴唇翕张几次后,打破了缄默,“萦萦,你母亲早和我断绝关系了。”
符萦全身心投入花中,半点眼神也不投向她,“我以为昨天的一遭,这件事算结束了,我们不必有任何往来的。”
徐少洵拉着老太太的手,皱眉,不满道:“奶奶,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昨夜,老太太独自在房间静坐到深夜,想了很久,对女儿的心疼和愧疚,尽数转移到了符萦身上,又因着孙子不断的劝说,答应了给符萦道歉,并愿意亲自来劝她回家。
今早,符萦晾了她两小时多,老太太就算有再多的心疼也抹不开面子,作为一个长辈实在难为情。
现在,徐少洵给她递了个台阶,她顺势走下。
老太太走到符萦身旁,蹲了下来递给她一支鸢尾,“萦萦,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
符萦眼稍掠过轻讽,忽略她手中的花,重新拾起一朵,“还有其他事吗?”
老太太眉头紧皱,回头瞪了眼徐少洵。
徐少洵坐在符萦旁边,“姐姐,我们才是你的亲人,你就跟我们回去吧。”
符萦笑了下,看了眼围在她身旁的三个人,对老太太说:“亲人又怎样,你不也是放弃了我妈妈二十多年。”
老太太哑口无言,佝偻着身子被罗妈扶回椅子上。
“姐姐,这是姑姑的遗愿,她希望你回到这个家里。”
符萦目光森严睨了他一眼,“我没有这个想法,就算在九年前发现了这封信,我也不会投靠你们。”
罗妈抹着泪,“小小姐,老太太是有苦衷的,阿亭走后不久她就已经后悔了,她没有一天不想你妈妈的。”
苦衷,两个字就概括那长达二十多年的不管不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