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个人在这?”
庄园的一处密林,地面铺了一层青黄色落叶,晒得干透了,踩上去嘎吱作响,他清冽的声音混在其中从身后传来。
符萦下意识推着轮椅碾过落叶往前走。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让你处处躲着我。”
周鹤庭站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静静平视着她沉寂的眼眸,审视意味浓厚,上位者的矜贵沉稳,不动声色的压迫,尽数显露。
“我没有躲你。”她移开眼。
“那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他淡淡一笑,“你在心虚。”
……
这人看着斯文俊雅,实则从小被乌衣世家的血液滋养出来的那份独有的傲慢,早就浸透了他的灵魂,所散发出来的善意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偏生令人讨厌不起来,符萦厌恶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愈发尽所有的恶意去揣测他。
符萦面色苍白,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编了个半真半假的借口。“说实话,我有点不安,总怕那些人闯进来。”
周鹤庭站起来,推着轮椅,沿着林间小路走,语气笃定,“他们进不来。”
昨夜他增加了安保人员。
“可以和我说说那个人吗?”
符萦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声音落寞,冷寂,像冬日的雪,和她这个人一样。
“他是英国人吗?”他用很稀松平常的口吻循循善诱,像是跟朋友聊天,让人轻易卸下心防。
“不是,和我们一样。确切来说我是在国内招惹到的他,一起来了英国后,我找到机会逃跑了,躲在了这里。”符萦无奈笑了笑,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
说得轻巧,他无法想象那个处境下的她有多么的绝望,无助。
“他是你的谁?”
“谁也不是,他想要一个乖巧听话的情人,而我想要自由。”
情人?
她是别人的情人?
周鹤庭停了下来,推着轮椅的手紧紧用力握着,表情有瞬间的阴鸷,很快又变得温和,刚才的一瞬只是错觉。
“你想过回国后怎么办吗?”
“我和他打了个赌,如果一个星期内他找不到我,就会放我离开。”
“他已经知道你在这了不是吗?”
周鹤庭薄唇轻启,尾音拖得极长,像一个漫长的处刑长调,有种置身事外的凉薄,将她刻意掩埋遗忘的事实揭露了出来。
她低着头,眼泪打着圈流出来,她开始讨厌他了,把对莫知诚的怨恨转移到他的身上。
男人都一个样,先把他们看中的猎物推入深渊,再救出来,猎物自然而然对他们感激涕零,变成唾手可得的笼中之物。
他们享受着这种畅物,高高在上,玩弄人心,说到底,他和莫知诚都是同一类人。
不知什么时候,周鹤庭站在她的面前,俯视着她,那是看向弱者怜悯的眼神,还有一种她看不透的情绪,深邃暗沉。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符萦捂着脸,他的眼神让她感到难堪,负面情绪接踵而来,整个人蜷缩在小小的轮椅里,哽咽哭泣。
“很可笑是不是,他有权有钱,只要我肯妥协就不至于沦落至此。”
周鹤庭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插在口袋里,“不,你很聪明,一点都不可笑,自由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
符萦转头仰望他,眼珠瞪得溜圆,泪水涟涟,执拗道:“可没有谁会获得真正的自由,追求自由是一场固执的死亡,就像我……”
周鹤庭摇了摇头,不认同道:“你太悲观了,还有办法的。”甚至有些偏执。
顿了两秒,符萦又道:“不,没有办法,我不能在这躲一辈子的。所以,我才觉得自己可笑。”清醒地看透了自己,自厌,无力、痛苦、懦弱。
“人就是在不断挣扎中找到路活着的,你不可笑。”
他的声调暗哑,接着又道:“你在这里是为了躲人,我又何尝不是,非要说的话,我们一样可笑,懦弱。”
符萦听着他笨拙、生硬的安慰,有些不合时宜的好笑,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要躲着谁?”
“一些自以为是,随意掌控他人人生的人,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周鹤庭蹲在她面前,摸着她的头发,姿势亲密。
符萦抬起头,随意抹了抹眼泪,不真实的感觉太强烈,喃喃自语,“我们真的是一样的吗?”
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个梦。
“是的,所以相信我好吗?”周鹤庭抬手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嗓音很温柔,蛊惑人心。
符萦愣住了,眼神木讷地看着他,任由他动作,擦完眼泪后,还帮她把额角散落的头发别至耳后。
哭过后,她的声音哑哑的,仍不敢相信,“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
符萦瞪着眼睛,心底泛起寒意,“什么?”
果然才远离豺狼,又要落虎口。
“我想帮你拥有我无法企及的自由,仅此而已。”
周鹤庭双手搭在轮椅的把手上,他们靠得很近,呼吸缠绕,魔鬼的蛊惑伪装天使在循循善诱,“庄园是你自由的落脚,放心住着,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帮你解决这件事。”
符萦挺着坚硬的脊背,一动不动。
两人四目相对,周鹤庭任她打量,眼神坦荡真挚。
片刻后,符萦眼底的水雾未散,目光朦胧看着路旁的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