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踏入这座陌生的鸢尾花园。
从后院走到前院,整个庄园寂静无声,是谁种下了这些鸢尾花?
她站在繁茂的丝柏树旁,瞥见木椅上倚着一位先生,衬衫袖口半挽,小臂线条紧实流畅,蜿蜒至指间一点猩红。
她看得见他,而他不知道她的存在。
落霞映照下,那位先生像极了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眉眼拧着一股浅淡愁绪,清隽矜贵,又有一种孤寂荒芜的矛盾感。
她就这样在隐秘的树影下,隔着蓝白色鸢尾花丛凝望着他,连呼吸都放缓了。
后来,在苦寂的病隙时光中,她常常想起这一幕,他们隔着的这段距离,不远不近,仿佛触手可及,又远至天边,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才明白有些距离从始至终都不可逾越。
符萦的手指用力捏着书脊,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狼藉的白色裙子,泥土、青草汁液……
她收回眼神,谨慎迟缓地离开。
“咔吱……”
脚踩在了树枝上发出脆响……
突兀的声响让她慌了神,急忙后退,又踩到了一旁更大的树枝。
咔吱作响,挑动着她敏感的神经。
她自欺欺人闭起眼睛,慢吞吞转过身。
那位先生的视线穿过树与树的间隙,如有实质落在她身上。
符萦如木偶般僵直,手指卸力,书页翻飞,跌落在地面又合上,归于静默。
他是谁?这个庄园的主人?还是像她一样是个梁上君子?
“这里不对外开放,你怎么进来的?”
符萦低着头,不敢去看他,错过了他意味深长审视的目光。
她沉醉在他好听的意大利语里,自动忽略了他语气里的不悦。
像春日暖风中消融的冰雪,夏日冰块里的薄荷,清润动人。
暮色模糊,大地笼罩在浓郁稠密的蓝调里。
那是一种泛着孤茫冷瑟的蓝,像笼着灰泛泛的雾,如同她和他之间的氛围,道不清说不明。
这位先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符萦心想。
良久,她将脸侧散落的头发拢至耳后,轻声说道:“西面围墙外有花坛,墙面长满了爬山虎,墙内有一棵石松……”
符萦余光窥探着他的脸色,什么也没瞧出来,只是觉得他似曾相识。
他眼底闪过一抹惊讶,转瞬即逝,眉毛微皱,“你踩在花坛上,借着爬山虎攀爬上围墙,然后从树上爬了下来?”
符萦点了点头,对他突然隐着怒气的嗓音有点犯怵。
“我记得那棵石松树干挺直光滑……”
“这样才显得我爬树技巧高。”符萦笑着狡辩了句,试图缓和气氛。
他没有接她的话,将手上捏着的那根细烟放到干燥的唇上,灰色薄雾升腾而上,模糊不清,像一场辨不清方向的梦。
她心底的疑惑犹如山顶滚落的雪球越来越大。
他手腕一动,轻轻抖落烟灰,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瓷白的肌肤,恣意散漫,眼眸深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卷入黑色幽远的星空。
“以后……”他停顿了几秒,“想进来可以敲门,不要再爬墙了。”
符萦尴尬地红了脸,犹犹豫豫问道:“你把这里买下来了?”
他轻“嗯”一声。
符萦抿了抿唇,手上拿了一小段刚掐下来的丝柏叶,低着头一点点掰断揉碎,手上沾满丝柏清鲜的木质香。
意大利王室没落到这种地步了吗?居然把庄园出售了。
符萦心底五味杂陈,既为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羞愧,又为她的秘密花园一去不返而感伤。
“别揪了,再揪下去我的树要被你薅秃了。”他笑着打趣道。
符萦在裙子上擦了擦碎叶,欲盖弥彰后退几步,远离自己的作案现场。
可她忘了脚扭到的事实,脚腕传来猛烈的抽痛,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在地面。
下一秒,那位先生疾步上前拉了她一把,她的脸撞在他胸膛上。
慌乱中,她的手摸在他的腰上,温热肌肤透过薄衫烫着她冰凉的手。
雪松般清冽的荷尔蒙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倏尔散在微风中,飘扬远去,符萦僵在原地,呼吸都短了一瞬。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茫茫夜色下,极亲昵的相拥,她头发遮住的耳朵染了一抹霞光。
“不好意思,我……”符萦站稳后,松开了手。
“你的脚……扭伤了吗?”
她又不合时宜地陷在他清列干净的嗓音里,很适合在她的葬礼上为她念一首悼亡诗。
他的声音清缓柔和,怕吓跑了她,“还好吗?”
慢半拍的符萦在纷杂思绪中回神,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中文。
“你是中国人?”她惊讶地用中文问道,脑海闪过机场那抹如珪如璋的身影,与眼前人重叠。
他们不是再无交集的陌生人,想到这一点,她的眼眸在夜色里明净澄莹,鲜活灵动。
“是,你的脚怎么了?”他还在执着要一个答案。
“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扭到的。”符萦眼神飘忽不定,扭到的那只脚悄悄移到另一只脚后。
他看着她的小动作,揶揄道:“你爬树技巧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