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官差一见又是王公子,一个头两个大,但他还是例行公事问了来龙去脉。王公子有个叔叔在衙门当差,还是这群官差的上级,他一下子有了底气,开始颠倒黑白。
反正无论如何,他叔父都会为他擦屁股,而且几个平头百姓而已,哪来资格跟官斗。
“当真如他所言么?”领头官差看向稍显狼狈的祝英宁。
祝英宁道:“他调戏民女,我行侠仗义,就这么简单。”
“是的,官差大哥,这位公子说的才是实话。”
王公子依旧颐指气使,“我只是在向这位姑娘问事,可能言语间有点唐突,是他不由分说来打我。”
另一名官差道:“最近常有骗子团队出来讹诈,上回就有个谎称被调戏的女子来报案,或许她也是同样情状。”
那女子大呼冤枉。
那人继续说:“王公子是王主簿的侄儿,在王主簿教导下,又如何会做出这些恶霸行径?”
他还刻意咬重王主簿三字,提醒队长。祝英宁听着,莫名有点好笑,一时不知这人这两句话是在为王公子开脱,还是阴阳怪气踩他一脚。
官差队长道:“都带回去交由大人处置。”
先前发言的那位官差脸色好看不少,说道:“几位,请罢。”
到得公堂,祝英宁观赏多于紧张,他打量一圈,心说原来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公堂,跟他在书上看到的差不多。
两队衙役排开,口称威武,他们提到的大人登场,看模样还算周正。
他早在后堂就听过衙役回报,紧接着王主簿还添油加醋,可他又想着祝家在本地也算有点威望,索性当个和事佬,让他们相互赔钱了事。
王公子哪里肯依,叫嚣着要往上告,还说自家老爷子与马太守是旧识,要是这事闹到马太守那儿,只怕县令大人官位难保。
怎么又是马太守?祝英宁腹诽。
县令自是晓得他祖父与马太守之间的交情,连着自己这官职也是托了王老爷子举荐而来,要是真把人得罪狠了,只怕后果难以想象。
“师爷,带他下去验伤。”
师爷颔首,请人进内堂。
祝英宁发觉他们上下级交换过的眼神,心说事情恐怕不太妙,如他所想,师爷验完伤一上报,大人当即改判收押祝英宁三日。
“谁敢动我家公子!”见衙役靠近,祝威大喊一声。
王公子斥道:“你家公子又不是豆腐做的,有什么碰不得。”
祝英宁道:“如果因为惩处恶霸坐牢三天,我认,毕竟打人的确犯法。但草民有句话想说,若父母官不为百姓办事,反而成为地头蛇的保护伞,这高堂怕是难坐得安稳吧。”
“大人,他恐吓你,是不是罪加一等?”王公子大叫。
县令道:“他没有指名道姓,你又怎知说的是本官?还是说,你自认是他提到的地头蛇?”
堂下人大多憋着笑。
“来人,带他下去。”
“我们家公子也受伤了,那是不是也得让伤他的人坐牢?不然我也往上告。”
王公子道:“就是手上被抓了一道,都没见血,告什么?我还说是他自己故意抓的,想要诬赖我呢。”
祝英宁冷冷瞥他一眼,他顿时住嘴,可看到祝英宁老老实实跟官差离开,心里头一下子又高兴起来。
刚和公子分开,祝威就马不停蹄跑回祝家庄找老爷夫人。
依着惯例,每个犯人入牢房之前要先上交贴身物品,祝英宁也不例外。交过东西,他被投进中间的一个空牢房。
大概过去一刻,又或许更久一些,一名牢差快步过来,手里举着个东西。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祝英宁凑近一看,是马文才给他的扇坠。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因为担心会在集市上遇到扒手,出门前特意把东西装进荷包,荷包装在中衣内兜,搜身时也被牢差翻走。
“快点回答!谁给你的?”
祝英宁道:“朋友给的。”
“哪个朋友?”
“马文才。”
牢差一听,傻了,暂时留下祝英宁,又让手下去请自己的上级们。
县令,师爷,王主簿等人都闻讯前来,逐一查验过后,面面相觑。
师爷问道:“这东西当真是马公子赠你的?”
祝英宁老老实实回答,“我们同在万松书院上学,也是好朋友,他听我这次要回家,就送我这个当礼物,说可以庇护我平安。”
庇护平安。这四个字可没明面上说得这么简单。
师爷心中想道,能相赠贴身之物,只怕二人关系匪浅。那王公子祖父与马太守相识是一回事,可谁人不知马太守最是看重自己的儿子,要是知道自己儿子的好朋友被人欺负,肯定是会追究到底。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王主簿,只见对方已然面如土色,看样子怕是在心里痛骂自己那个不听话的侄子。
祝英宁没想过要拉马文才下水,他跟王小公子之间说破大天,那都只是私人恩怨。
因为打架斗殴进局子蹲两天,在他这样一个法治社会公民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然没有严惩的话,实在是管不住人。
至于舆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硬把黑白颠倒,最后真相揭露,丢人的只有造谣者自己。
只不过,随着扇坠的出现,这件事的发展可能真就又是另一个走向。
祝英宁悄摸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回书院后一定得向马文才解释清楚,可不能让他误会自己居心叵测。他比他那个定性多疑的父亲感觉还要难搞,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越想越头疼。
“王主簿。”
王主簿一惊,对上出声的县太爷,县太爷道:“你那侄子的伤,本官还是觉着更像是皮肉伤,在家养两天就成。你看,这祝公子不也是受了伤吗?”
王主簿不傻,听出大人在强调什么,忙回道:“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大人判重了,理应维持原判。”
师爷应和。
县令道:“既这样,本官便判祝英宁赔偿王公子三十两银子作为医药费。至于这牢期么,免了。祝公子,你可以回家了。”
祝英宁手足无措地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向他们鞠了下躬,跟着衙役离开。县令横了王主簿一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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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郡,马府
马太守听过管家禀报,面露异色。
“此言当真?”
马府管家道:“是上虞县师爷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小的也去查过,这个祝英宁正是先前情报里提过的公子同屋人。”
“文才竟与他那样亲近,居然连陛下的赏赐都能送他?当真稀奇。”
“老爷,那王家人该如何处置?”
马太守道:“他们既得罪文才的朋友,就按老规矩办。说起来,这个王家也不是头一回打着本官名号招摇撞骗,要不是王家有些家当,本官又何必睁只眼闭只眼。”
管家道:“小的先前打听过,这祝家不输王家,只是族中无人可依,之前还一直想法子往府里递拜贴。”
“这祝员外长久以来兢兢业业,循规蹈矩,如今祝家家大业大,倒不失为一个好帮手。”
“老爷的意思是?”
马太守眼里闪着精光,回道:“他们既有心结交,本官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