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照做?我不在就不把我的话当话吗?”
“振作起来,累的话可以慢点振作,但不要停滞不前。”
元焕深喘一口气,爬起来去洗脸。
洗手台镜子上贴着纸条。
“我能透过镜子看到你,让自己气色好点哦。”
冰箱里还有式凉做好留下的菜。
上面的纸条写了保质日期和“热了再吃”。
微波炉里的纸条:
“自己学着做饭吧。”
餐具篮里:
“做饭实在学不会就算了。”
元焕从微波炉端出热好的饭菜,在餐桌旁,他像刚降世的婴儿那样丢人地大哭了不知多久。
这是式凉复发以后他第一次哭。
拌着眼泪的饭吃光也没吃出味道。
洗碗池旁贴的:“冰箱里的菜做的仓促我没尝,吃了吗?好吃吗?”
“好吃。”他回答。
声音无比陌生。
“纸条有100张,寄托不下所有叮嘱。”
式凉病后的每一张纸条他都塑封了起来。
他时常梦见自己刚认识式凉的二十五岁,他在林中、水中、雾中、雪中、雨中、火中,喊自己的名字,然后七窍流血……
惊悸醒来,心脏久久疼痛不已。
有时半梦半醒间摸向另一边床铺,空的。
随后就是山呼海啸而来的无尽悲伤,他应该是想哭的,但眼眶热了热之后,就只是难再续的睡眠。
在工作,或走在路上,时常毫无预兆地,泪意就涌了上来,他向来都会察觉,然后它就止住了。
如果这时候有人说出那个名字,肯定一发不可收拾。
幸好没有不识相的。
无数个清醒的夜晚,他播放式凉录的歌,摩挲身上被式凉吻过的疤痕,或抱着式凉的旧衣,翻来覆去地读那些纸条。
不用开灯,根据纸条的形状大小和大概的字迹轮廓,以及塑封膜的手感,他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每每抚摸着这些纸条,默念上面的字句,耳边就好像重合了式凉的声音,元焕则一句句回应。
都不能怪式凉擅自离他而去。
他太清楚式凉最后的岁月是怎么过来的。
生不如死。
因为自己不舍。
爱真是相当残酷的东西。
命运是折磨人的大师。
元焕无数次在心中咒骂和感叹。
过去失眠让他更加暴躁,如今失眠反而令他行动更加小心柔和,迟缓钝重。
“认真生活。”
“一定一定,照顾好自己。”
“我爱你。”
“预祝你每一个节日都能快乐度过。”
“一切都会好的。”
在脑海中幽魂的叮咛下,元焕努力活着没有他的日子。
罗父罗母年事已高,在长男走后不久也相继去世。
二妹丧假未完就勉强归队,救火时出了岔子,负伤回家修养。
接连的亲长离世让小妹深受打击,辞了警察,离了婚,目前在姐姐家。
团里在排练元焕写的交响乐,他婉拒了指挥一职,随团巡演就不能经常去看她们和向导家庭了。
他有了自言自语毛病,尤其一个人的时候。
他不肯搬家,也不刻意去找纸条,纸条还是像死亡倒计时一样地冒出来。
式凉家人把他当做式凉一样关心。
明树也有意无意开导他,时常和朋友约他出去。
他从明树男儿的婚礼回来,做了一个格外长的梦。
梦的开头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式凉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唤他,没有七窍流血,而是给他戴上了戒指。
他们久久拥抱。
因为政府工程,他必须搬家了。
搬运工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聋哑人,他认出元焕,写说他小时候见过式凉,在公交上。
元焕坐在搬出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戴着婚戒的手支着额头。
半晌,跑远的神思被搬运工召回。
他在床垫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今天开心吗?不开心的话看到这张纸条要开心起来。”
这是第一百张。
元焕将纸条收在专门放纸条的册中。
旁边是两颗过期风干的手工糖果,雪糕包装。
他给搬运工塞了一笔小费,让她把东西都搬上车,等自己一会儿。
独自留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他十年间的眼泪似乎都在此刻一涌而出。
他恨命运。
他也爱命运。
它给你伤害,也给你安抚。
给你幸福,也给你悲痛。
带给你一个个讨厌的人,也带给你一个个可爱的人。
甚至有时候把你爱的人变成你恨的人,把你讨厌的人变成你爱的人。
不过他还是对命运的爱更多,看在它给了他式凉的份上。
它还不止一次把式凉还给了他。
雪原深处,绿茵地上,还有长达二十年的奇迹……
相逢,离别,每一次分开都不会是最后一面。只要在路上,终会再次相遇。
这么相信着,就把永恒揣在了怀里,就能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