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成医,会一些。”陈弃淡淡地说。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他就是那个孤辰寡宿。一个从小被说晦气的人,会粗通命理也是理所当然的。
徐灵宾手中左一把土右一把土,还在掂量区别,兴致缺缺道,“忙着呢啊,算了吧。”
虽然也好奇怎么用树叶算命的,但正事好像都忘了好久了!他们不是来找乾陵怪圈的吗!
陈弃摇了下头,跳下田坎,熟稔地从她面前的剖面捏了一把土,在考古队干过活的他只一摸便有了分辨,“熟土。”他修长的手指扫过面前的剖面,到了某处才停下,“这些都是。”
“这个距离,”徐灵宾看他用手指扫过的距离,大概是三米左右。“不就是怪圈的环径。那这就是怪圈?真面目居然是人工修建的地下工程,也不知道谁在这修的这个环状……壕沟?”
陈弃已经走了回来,“你忘了圈中心是墓了。”
对啊,怪圈是以将军墓为圆心的,那么谁修建的怪圈再明显不过了。
“他修这个干嘛,排水?”徐灵宾不解。
“或许与风水有关。所有墓穴的选址都讲究风水适宜,但世间哪来那么多绝佳的风水位,就算有,又怎么会轮到自己?所有对于稍差一点的位置,往往开山引水,改形换势,自己改成风水宝地。”
陈弃说了一大通,见徐灵宾在旁边频频点头,似乎很是满意这答案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朝她招手,示意事情都忙完了,该来算命了。
“不对啊,”徐灵宾这才想起,“这沟深埋地下,又怎么会在天上看到呢?”麦田看不到怪圈是因为在地下,但现在问题又变成了为什么天上拍照能看到。这三米宽的壕沟就算有一截被雨水冲了出来,也不可能整个圆环都被拍到啊。
陈弃这会都上田坎了,听到她还要纠缠下去,嘴角顿时垂了下来。
“好好好,你算你算。”徐灵宾见状连忙笑着摆手。
*
她也上到田坎,两人相对而坐。
起风了,麦芒自近到远漾出层层金色的涟漪,直到与天相接的尽头。厚重的积雨云犹如巨大的白色城堡,缓慢地金色的海和蓝色的天中移动。海天之际,他们只是两抹渺小的人形,靠着几枚叶子却要上问天意。
陈弃双手合拢,将树叶如骰子一样在掌中摇动,但他没摇两下就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对面徐灵宾歪着头,支着下巴,满脸堆笑,怎么看怎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严肃点。”陈弃提醒。
徐灵宾立马不笑了,换了一副神情——还是双手支着下巴,只是眉头紧皱,眼神凛然,严肃得似乎要开始审判全世界。
陈弃一时无语,“不是面上,是心里,你心里想要从天那里知道答案。”
“我没想知道啊,”徐灵宾一脸无辜,“不是你非要算的吗。”
……
陈弃竟无言以对。
他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极其慎重地摇动双手,似乎他手里的不再是随处捡来的叶子,而是真的能定人生死的神谕。
双手分开,三枚树叶落地。
“什么卦啊这是。”徐灵宾一颗脑袋要往中间凑,印象中好像是要看这东西正反,然后卦象就出来了?
她脑袋刚凑过去,被陈弃一把推开了。
诶?
只见陈弃捡起地上的树叶,重复之前摇骰子的动作,如此几次,徐灵宾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卦还没算完。
陈弃现在起的是金钱卦,用三枚代表正反的物品起卦,每摇一次是一爻,连续六次才是一卦(“—”叫阳爻,“--”叫阴爻,每个卦象由六根代表阴阳的爻组成)
六次摇完,卦象已出。陈弃面上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徐灵宾摸不准这卦是好是坏,“怎么样啊,老哥。”
“乾卦,”陈弃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九五爻。”
“这卦,不好吗?”徐灵宾估摸着,“没事啊,结果和石瞎子算的一样,至少说明你水平已经和他旗鼓相当了。”
“好,好到了极处。”陈弃一把将三枚叶子抓在手里,“所有卦中最尊不可言就是这卦,九五之尊这词就是从这卦卦来的。”
“好?你说好啊?”徐灵宾这才反应过来,改口道,“这至少说明你水平……已经在他之上了,青出于蓝啊。”
“你不知道……”陈弃一松手,掌中的叶子已被碾碎,纷纷扬扬落下,“我这个人不得气运庇护,算命从来不准,得到的结果都要反过来。”
反过来,反过来就是……反过来不就又成了最差的一卦。
“这至少说明……至少说明……”这翻来覆去差点让她词穷,“说明该再算一次呗,一直摇,一直算,算到好为止,不好为止,还是好为止?”结果该反过来让她表述出现了混乱。
“你以为菜市场买菜,还带讨价还价。”陈弃起身。
徐灵宾耸耸肩,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正也要从地上起身,忽然上半身悬空,重心不稳,她一惊,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已经被陈弃半扯半扶地提了起来。
“走,”陈弃拽着她的双肩包,“我们现在就回汧阳。”
“诶,有话好好说。”陈弃是拽着她双肩包没错,但双肩包另一端在她背上背着呢!她等于现在被提着倒走,几步退得是磕磕绊绊。
“我不能让你出点事。”
“我现在像没事吗?”被提着倒走的徐灵宾苦笑,又见眼前的怪圈剖面离她越来越远了,不由得可惜,“明明我就差最后一点了,只要知道天上怎么瞧见的地里的圈。”
“还不明白啊你。”陈弃背着她说。
“你知道?你知道你说啊。”徐灵宾问。
陈弃却没有说,可能是怕她又从新的答案扯出新的问题,只闷着头拽她继续走。
“唉呀,犯不上这么紧张,能出什么事啊。”徐灵宾有些哭笑不得。“有些事你就不能去想,你老去想就发现老碰到,墨菲定律知道吗。心态得放宽一点,轻松一点,随随便便一点……”
徐灵宾还在说话呢,后背冷不丁撞上一堵墙,是陈弃在前面停下了脚步。他的背冷硬得像真正的石墙,被撞后纹丝不动。徐灵宾抓住时机,不甚灵巧地腾挪一番。终于,背包还被他抓在手里,但她人已经如金蝉脱壳一般逃脱了。
徐灵宾一回身,发现他还背对自己杵在原地。
“你想知道怎么回事?”陈弃的背影有些冰冷,只有声音从前方传来,“这样吧……要是回去这一路,我碰到什么好事,心情一好,就和你说。”
“这还不简单。”徐灵宾下意识道。
陈弃一翻手,将她的双肩包反手提在自己肩上,低下头,长刘海垂下遮住了眼睛,大步往前走了。
简单?他长这么大就没碰到过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