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夜很冷、很黑,他的手却这样柔软,眼睛也这样明亮,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他。那些承诺、拉钩,都不会做数了,因为他要送她去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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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达县派出所灯火通明。
警察在屏幕前调监控,秦在水也在看,吴书记也站在后面焦急观望。
——“调出来了。”
边上一个女警指着电脑上一个小屏幕说。
秦在水走过去,画面上出现熟悉的人影。
春好站在两个楼房之间,她正接电话,身后出现两个男人,身高不算魁梧,甚至有些佝偻,典型的山村人背影。他们将她口鼻一捂,弯腰一扛,整个过程三秒都用不到,她转身就被塞进了面包车里。
镜头背对着,看不清绑人的脸。
秦在水看见她被扛在肩上时,奋力扑腾的手和脚,他几乎盯着那处,神色难明,一言不发。
他将可能的人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高考这样关键的时刻,到底谁要害她?
秦在水眼泛寒光。
“查查这车。”他说。
女警搜索车牌号:“这车牌没在运管局备案。牌照是假的。”
“看来背后有人指点啊。”另一男警说,“还好一路有探头。秦总您别担心,您冬天给县里新装了摄像头,现在也算派上用场了。”
秦在水并不说话。
他就该亲自去接她的。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女警:“这车七拐八拐往北边去了,县里的摄像头只装到这里。”
男警:“我们先派车往北边找,争取天亮前找到,不让学生耽误考试。”
话虽这样说,但这种类似绑架的案件,哪里是十二小时内能找到人的?
大家看眼绷着脸的秦在水,都不敢说这种丧气话。
派出所门口的警车挨个出发。
余下的老干警坐镇指挥,一位宜城借调来的副局长和秦在水说:“秦总,这案子看着简单,但背后的作案人肯定不止两个。”
他声音压低,“您和受害人熟悉,她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吴书记:“怎么会?她十三岁起就出村子了,一直在外地念书。一个小姑娘,能得罪谁?”
副局长摇头:“不一定是她得罪了人,这是个很笼统的范畴,也可能……”
他看向秦在水,不再多说。
秦在水神色微变。
“秦教授,得快一点啊,明天就高考了!”吴书记没懂他们打哑谜,他简直着急上火,“她要是缺考,复读一年,又得吃多少苦啊。”
秦在水沉默。
是啊,再复读一年,她又得吃多少苦?
他资助她六七年,她小时候多爱闹啊,再匪气都是好的。可他和她最正常的一次聊天还是她高一来北京研学的时候。研学之后,两人便再没好好说过话。而研学,竟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只希望她好好长大,不要受到伤害,可为什么这点初衷都难以实现?
他看眼窗外,黑漆漆的夜,已经十二点了。
桌上还有现场捡到的春好的手机和准考证。手机有电,只是屏幕摔裂了。秦在水摁亮她手机,壁纸是她和朋友们的三人合照,冬夜里一起吃东西,她围着他送的围巾,估计是吃丸子被烫到了,仰头一直在呼气,像只吐泡泡的水母。
秦在水看了会儿应用软件间她红扑晶亮的小脸,眼底划过温柔自己都没发觉。
屏幕无人操作,很快熄灭。
秦在水脸色难辨,他拿起她的东西往派出所门口走。
他边走边回头吩咐:“一鸣,你留这儿,有任何消息打电话告诉我。我去找她。”
蒋一鸣吓坏了,赶紧追出去拦住:“秦总,您不能去!”
秦在水抬起眼帘。
“这么危险的事,还是交给警察吧。”蒋一鸣说。
他不能让秦在水出事,他身边又没带警卫,万一出意外,他怎么向老爷子交代?怎么向秦家交代?
秦在水第一次下基层的事还历历在目呢。最近又有扶贫干部被打,这些年,不满的村民可太多了。蒋一鸣实在不敢让他去找人:“您之前教我,要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秦在水却严厉打断:“一鸣,你跟我这么久,这点指令都听不懂?照我说的做。”
蒋一鸣不敢反驳:“……是。”
吴书记跑过来:“秦教授,我和您一块儿去。”
秦在水没有拒绝。
他冷着脸坐进驾驶座,摔上车门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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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在水开车在道路上飞驰。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前方。
天这样黑,两边的山岩灰扑扑的,头顶一丁点月色和星光都没有,车驶出县城,连道路两边的路灯都没有了,只有他的车灯照亮一切。
他往前开了一段,又觉得不对劲。
秦在水停住车,他重新划开手机,放大那张春好被带走时的截图。两个山区男人,灰蓝色的外套,灰蓝色。很像去年他给西村分发的一批物资。
西村的人?
吴书记不明白他怎么停下了:“秦教授?”
秦在水脸色隐没在阴影里,他想起那个副局长的话:她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不是她得罪了人。是他。
这些年,扶贫搬迁、拆迁修路、土地流转、补助不均、送小孩出去念书,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对他有怨气的人也太多了。
秦在水下颌绷起,几秒内下了决定。
他打转方向往西村开去。
……
六月的夏夜,静谧、清凉。
有露水滴在她脸颊上,春好想翻身,手却一扯,她发现自己手被绑在身后,顷刻吓醒。
她从草堆上坐起来,脸上痒痒的,应该是沾了泥土,她拿肩膀蹭了蹭,没蹭掉,但也勉强睁开眼。
山里的夜,这样熟悉,这样清凉,泥土混着草木香,阴沉的夜晚,云层也厚,抬头看不到星光。
她只记得自己看见了秦在水,可走过去又什么都没有。而后有人把她一掳,就这么塞上了车。
车上像有迷药,她看见了刀疤脸。是那个冬天在县政府门口闹过事的,他是西村的人,还和她爸认识。
后面也没什么记忆了,醒来就在这里。
春好往后靠着木桩,她身心俱疲,浑身都疼,四肢像被车轮碾过,脑袋也像被人砸过一样。
她抬眼打量周围,忽而觉得这个视角有些熟悉。
是她家的猪圈。
但已经没有猪了,只有篱笆和尘土。
那年秦在水把自己从这里抱出去,现在她又回到了这里吗?
春好痛苦地呼出口气。
是她爸把她抓过来的吗?
西村的人把她抓来做什么呢,她离开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高考开始了吗,还是已经结束了?
春好想到这里,她咬紧牙关,狠狠挣动背后的麻绳,却只勒得手臂生疼。
她痛得“嘶”一声,绳子太紧了。
春好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下一下挣扎,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她最后的结局吗?
她的归宿依旧是永远留在这里吗?
如果高考缺席,她难道要竹篮打水一场空,秦在水这些年在她身上的付出也要一场空吗?
春好牙齿打颤,眼泪也慢慢下滑。
她不服气。
春好咬紧牙关,不知恨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她其实并不讨厌这片大山,她在这里长大,她热爱这里的山风、草木,她爱自己种出的粮食,爱妈妈,喜欢村伯伯,她只是恨那些永远刁蛮愚昧、永远恬不知耻的村民。
春好握紧拳头,继续挣扎,想抽出一只手来。
麻绳粗糙,就这么紧紧箍着手腕,摩擦她的皮肤。她深深呼吸,往后用树桩抵着,浑身用力地把最外层的一圈绳子往手背和手指上推。
推下去,松开一圈,她就能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圈麻绳终于推了下去。
春好飞快松开后面几圈,爬起来翻出篱笆往山下走去。
天那样黑,但她眼睛适应了,也能看见路。
西村比她记忆里的破败了,虽然新盖了不少楼房,但估计都是想骗补偿临时乱搭建的。少部分人已经签字搬去了安置点,只余剩下不愿搬迁的人团结在一起。
春好想往山下跑,却看见远处有聚拢在一起的村民。
有人拿着火把和手电,火光冲天,也有拿着镰刀和锄头,他们虎视眈眈,似乎在等人入瓮。
春好深吸口气,不会是……
“春强,你伢儿跑了!”有人看见她。
春好转头就跑,另一边也有下山的路。
但她跑到岔路,又临时改变主意。她没往山下跑,往下跑太容易被看见了。
春好往村里那些乱建的泥土房里跑去。
这里紧靠山岩,她躲在泥土房和山体之间的矮灌木丛里,这里紧密得一丝光亮都没有,她背靠泥土墙,蹲着大气不敢出。
村民的脚步越来越近,火光和手电光蔓延过墙角,照射在她腿边。
春好捂着自己口鼻,她连疼都忘记了,内心悲哀如泉涌,却又心跳如鼓,她屏住呼吸,努力不发出任何动静。
“人呢?”
春强:“妈的,还想考试去城里逍遥,把老子们就留在山沟沟里头。”
刀疤脸:“那个姓秦的真不是好东西,男伢拐走就算了,山里头女伢儿也全拐走,老子们连个娘们都要不到。搬迁就给两万块,打发叫花子呢。”
“一会儿他要是来找我伢儿,一定不能让他走了,狠狠教训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这里乱搞事。”
“去山下找找。”
身侧火光渐淡,手电筒的光也收回去,村民往山下去了。
春好心弦一松,她阖上眼,抹掉脸上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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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在水车停在西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