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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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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路,到了最后的时刻,总是要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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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学校高三二调。

春好破天荒考砸。

她分数一向名列前茅,虽不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但写卷子是出了名的又快又稳。班主任说,只要她保持,考个985没有任何问题。

这次退步,科任老师们如临大敌,依次找她谈话。

可谈话也谈不出结果,她每天睁眼就是学习,白沙洲都大半年没去了。

学校宿舍管得严,只要晚上挑灯夜战的,宿管阿姨都会挨个敲门强制睡觉;春好便等清晨的时候早起,毕竟宿管阿姨四五点是起不来的。

那时已经春天了,天亮得越来越早,春好总在破晓的时候醒来,万籁俱寂,仿佛她醒在整个世界的前面。

她一个人望着清寒的夜空,总会想到村伯伯,想到妈妈,想到秦在水。

所有人都坚信,考上大学就好了,毕业就好了,走上社会就好了,春好以前也这样希冀,现在却不这么觉得。

人生太长,又太短了,重重的关卡,都是分离与死别。

诗吟每次醒的时候,春好正从走廊背完书回来。

她担心她的状态,“好好,你真的不多睡会儿吗?”

“没关系,我小时候就这个点下地干活的。”春好笑,“现在我都不用干活儿,只是念念书、写写字,轻松多了。”

班上,有科任老师会收集一些鸡汤,在训话时,问学生笔轻还是锄头轻,书轻还是砖头轻?

春好厌恶这样的话,这几样她都拿过,笔不好拿,锄头也不好拿。为什么要从锄头和砖头里找优越感?

笔拿不好的人,大概率也不愿去碰锄头和砖头;嫌弃锄头和砖头的人,往往也不配拿笔。

但她没有反驳,她性格已比从前收敛太多。

四月,学校弄了个高三活动,便腾出一个下午带学生去长江边捡垃圾,说是公益,实则更像缓解压力。

春好和诗吟走在一起。

两人拎着垃圾袋沿江边散步。

许驰不太来学校,他为了艺考漏掉太多文化课,学校的复习已经跟不上了,他妈妈给他请了辅导,在家备战。

也有闲话传来,说许驰家生意不行了,也有说他父亲出轨被发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之现在宜城首富早不姓许。

诗吟压力也大,她妈妈要她考高分,又想她学师范,毕业回宜城当老师,她不想这样。她喜欢穿搭,喜欢妆造,很多明星工作室出图,她都能拆解得头头是道。她妈妈却觉得她不安分。

两人沿着江水一路往前。

四月已经是春光明媚的季节,她们只觉得一片灰暗。

春好盯着江水,武汉有长江,宜城也有,西达也有。西达在巫峡旁边,峡湾急转直下,水势浑浊锋利,而武汉的长江,平缓悠长,总有苦尽甘来的味道。

她想,秦在水在西达看过的江水,会流到她面前吗?

两人走不动了,坐在江滩的巨石上。

头顶长江大桥往对岸延伸,桥上有火车轰隆隆飞驰而过。

诗吟给她拿了罐可乐,春好道谢接过。

两人累得都不说话,就这么靠坐在一起,安静地喝饮料。

春好手里把玩着易拉罐拉环。

她垂眸看银色的圆环,在阳光下光芒闪耀。

她怔愣少许,竟把圆环轻轻推进自己的无名指里。

等她回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春好脸颊爆红,一把拿下拉环往江水的方向扔去。

但江风一吹,又给她刮回身上,她气急,捡起来继续扔,但还是扔不出去。这风一阵一阵,像专门和她作对一样。

春好气得脸都红了,她一把揣起,重重塞进捡垃圾的垃圾袋里。

诗吟笑话她:“好好,这个易拉环和你有仇嘛?”

“这易拉环不好看。”春好闷闷出声。

她责怪着拉环,却又像在责怪自己,“一点都不好看!”

诗吟瞅她,总觉得她这语气里有丝委屈。

其实这一年,她低落的时间并不多,学习太忙,很多事来不及感知就已跟着考试进度匆匆往前。除了去年从婚礼上回来浑浑噩噩了一阵,后来一直都很好。她自愈能力一直都很强。

诗吟忽地跳起来,一把揽住春好的脖子。江风吹拂她们的发丝,江上有大船经过,短浪扑打脚底的乱石。

诗吟看眼周围,没什么人,她们走得太远了,已经离开老师允许的活动区域。

她对江水大喊:“好好,以后我买戒指送给你!我要开一个造型工作室,我要买鸽子蛋大的钻戒给你!把你男朋友都比下去!”

春好心里一热。

“那我要做你的vvvip顾客!”她也踮脚笑喊。

黄诗吟:“好!”

两人闹了会儿,春好心情明朗了些。

一切都会好的,即便生活有太多不幸和意外,但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会好,秦在水会好,一切都会好的。

又坐了半小时,老师通知回学校了。

学校包了车,送学生到校门口。

春好下车,进校门的那一瞬,她看见铁门边有两个中年男人盯着进校的学生。

他们一个一个地看面孔,不一会儿被保安给请走了。

春好只以为是学校边上的工人来看孩子的。学校附近有些十字路口会有乡下人聚集,竖一个“水泥、粉刷”等字样。

诗吟:“怎么了?”

春好摇头,“没事,我们进去吧。”

-

西村的夜永远这样黑、这样空旷,即便早已通电,夜幕仍深得能把人一口吞掉。

还有两个月,西达的试点就要结束。届时上面会来验收成果,如果顺利,中央会在十二月开启全面易地扶贫搬迁。

可整个西达,深度贫困人口近八千,西村是最难啃的。

这里的人尤其团结,所有人都坚信,闹比不闹好,闹十次比闹一次好。闹了才会得到更多的胜利。

“不搬,我说了,你把我屋给扯了,要么给我分三套,要么给我三套的钱!”说话的仍是那个刀疤脸。

“还有我伢,把人还回来。”春强含着牙签,“这么大人了还读书,读书有屁用,早点回来嫁人得了。”

“不可能。”

秦在水说。

春强却得意,他就知道这姓秦的肯定喜欢他姑娘,这种男的看起来正经,实则背地里玩起女人来都一套一套的,估计都尻过他女儿爽过好几次了,不然怎么可能一直霸占着不放手?

“实在不行,你付钱把她买了也行。”

春强跟他讲价:“我以前不懂行情,跟你喊八百块你不要,还硬把人给我拐走,现在不行了,现在我要八十万。”

“一分都没有。”

秦在水面色铁青,他语气已隐带薄怒,“她又不是牲口。”

可只一瞬,他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私人情绪,这是谈判大忌。于是他很快平静,恢复寻常模样,只额角青筋依旧绷着。

秦在水喝口茶,重新开口:“你们愿意签字,现在就拿钱走人,按照标准,一人两万,一家四五口就有八万十万,不会多但一分不少,安置点的房子也只会大不会小。西村位置本来就不好,滑坡泥石流这么多,所有人是一定要搬的。”

双方不欢而散。

谈判也没谈出结果,秦在水等村民骂咧地散完,他才沿着道路走出来,在西村门口的招牌下静站了会儿。

偏僻的村落,他再怎么干预,似乎都撼动不了贫瘠的思想。

秦在水抬头,沉沉吐出口气。

入春有些日子了,山花都快谢掉,夜晚的山谷却还是这么冷。

风吹动他的衣摆,秦在水就站在月下,看前路幽暗。

他忽而想到好好,想到她年年冻疮的手和耳朵。她小时候在这里生存,这么冷的天,她是怎么过来的?

司机把车开到他身边。

秦在水吹了会儿风,上车回县里。

车上,蒋一鸣汇报完工作,他从后视镜里看眼秦在水,有些不敢开口。

秦在水:“有事就说。”

蒋一鸣将下午春好学校的事报告给他。

秦在水很早就和学校那边通过消息,若校门口有鬼鬼祟祟的人,一定通知他。

蒋一鸣:“派出所的干警去问过话了,只是进城务工的人。门口逗留会儿就走了,您不用担心。”

秦在水看着窗外,并不说话。

试点快结束了,西村却迟迟没有进展,这里恨他的人太多,这夜晚看着太平,可临门一脚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保证。

他再怎么样,背后都有家族、有明坤,可她身后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蒋一鸣没听秦在水出声,便开始往下说明天的行程。

秦在水打断:“你给她打个电话。”

“好的,我明天给她……”

“现在打。”他抬眼,“开免提。”

现在十点二十,还没熄灯。

秦在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不想惊扰她,她快高考了,压力这样大,可他又担心,想听听她的声音。

以她那心大的性格,估计都不知道危险是什么,往她脑袋前吊跟胡萝卜她就跟人走了。

蒋一鸣依言拨动电话。

响了几声,很快接通。

“一鸣哥。有事吗?”那边水声汩汩,还有咕噜咕噜的漱口声。

女孩儿熟悉的语气响在车厢里。

蒋一鸣以为她在忙,他看眼秦在水,边问:“春好小朋友方便吗?我想问你一点事。”

“方便啊。”春好觉得他好奇怪,怎么又喊上小朋友了,她想着,又咕噜咕噜漱了下口。

那边传来她同学的笑声:“好好,你怎么又一边站着泡脚一边刷牙?坐着泡舒服些。”

“没事,节省时间。”春好刷完牙又开始洗脸,她手机开了免提,放到台子边上,“一鸣哥,你问吧,问快一点,我还得去背书。”

“哎,好,”蒋一鸣赶紧说,“最近都在学校?没遇见什么人吧?”

“没呀。”

春好早把下午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她晚自习刷数学刷得天昏地暗,脑子里根本没空装其他事。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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