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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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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再回头看当下,那个时候,她的爱人还站在她金色的前途里。]

-

暑假的白沙洲,炎热、虚白。

货车轰隆隆开过,工人赤膊在棚子下抽烟,批发老板坐在轿车里吹空调,仓库里酒瓶碰撞得叮当响。

这是2013年的夏天,春好回武汉一个月了。

这个月,她白天搬货、送货,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晚上则在宿舍写作业,预习下学期的功课。

人一旦有了锚点,飘荡的心就会沉静下来。

无数次坐在货车里穿过长江大桥,春好眯眼望江水,幻想以后考上大学的时光。

她想到秦在水,还好,他一如既往站在自己的未来里。

她甜丝丝地笑,酸溜溜地吃话梅糖;想到他的手指,微硬、柔软,勾住她的心。

偶尔得闲,她会在仓库教陶姐的小孩认认字。

陶姐的儿子十岁,却只有五岁的智力。春好知道陶姐总明里暗里照顾自己,有活儿总给她留;她知恩图报。

暑假最后一周,春好结算工资,买了第一部手机。

办电话卡的时候,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认真挑选了电话号码。

一切办完,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宿舍给秦在水打电话。

嘟嘟声想起,她才察觉到时间,下午五点,他是不是还在工作,或者马上要去吃饭了?

春好暗道自己选了个不恰当的时间,正想挂断,那头却接通了。

她才知道他不在北京,而是在加拿大,温哥华。

春好听见这个地名时愣了下:“……你现在那边是凌晨吗?”

“凌晨两点。”

她被吓到,他不会是被自己吵醒的吧。

“那我不打电话了。你快睡觉吧?”

秦在水走到窗边,拿遥控开了窗帘,窗外夜景漆黑,只有他黑洞洞的身影。他来温哥华半个月了,一直失眠,因而夜晚会继续工作。

他却说:“我刚来,在调时差。你先说你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事,”春好小声,“就是想告诉你我买手机了,以后我用这个号码联系你……没想到你那儿都半夜了。”

她说完,还是没忍住:“怎么突然去这么远的地方?”

“集团海外出了点事儿。”

“噢……”

她无从多问,只能另找话题:“那个,我听说温哥华的枫叶很好看。”

秦在水弯腰坐到沙发上,莞尔:“你听谁说的?”

“……地理课本说的。”

秦在水微噎,淡淡笑了。

春好并不知道他在笑,她往后靠住阳台墙壁,光影笼罩她上半身,瓷砖的凉意透过短袖传到身体里来。

她感受着这份冰凉,他不挂断,她便小心翼翼和他分享自己的夏天。

“一个暑假都在搬货?”他问。

“也不算,一周休一天,还是比较轻松的。”

秦在水不语,觉得她对轻松的定义太低了。

可她语气轻快,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艰辛;她叽叽咕咕,和他说在白沙洲的一些事——自己搬货的酒水公司换了老板;哪几个店家看人下菜碟;以及仓库里的白酒她都跟着尝了一口,难喝得不行。

“我喂路边的小猫小狗都不喝,秦在水,你说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爱喝酒哦!”

秦在水往后靠在靠背里,他望着外面的黑天,听她抑扬顿挫的声音,竟莫名放空。

他有些疲惫,却依旧回应:“我也觉得不好喝。”

春好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还好。”

她松口气。

“你不一直这样?”他说。

“……”

春好喉咙微堵,没想到他在电话里也拆她台。

“女孩子吵一点也不是坏事。”

秦在水声音模糊,好似笑了道:“话多朋友多,不会孤单。”

春好却倏尔心揪,不知答什么。

正安静着,秦在水喊她。

“春好。”

“啊?什么事。”她因为刚被嫌弃话多,不太高兴。

“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他说。

春好没懂他的意思:“是要我在学校里注意安全吗?”

“在哪都是。别掉以轻心,嗯?”

“噢。”

秦在水下颌微绷。

他来加拿大前去过一趟西村,情况并不好,大部分村民反对搬迁。吴书记说,那些和春好同批送走念书的小孩,初中毕业后一大半的人都没考上高中。不是所有人都有天分,能在并不高的起跑线上杀出重围。辍学后,男孩回来种田,女孩掳回来嫁人,生命回归原本的轨道,好似他这几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一旦脱离校园,脱离教育扶贫的范畴,秦在水能介入的地方,也就少之又少了。

还好,他的好好一直在武汉,最好的高中,对她来说是安全的。

“遇到麻烦要给我打电话。”秦在水沉吟道。

春好无所察觉,甚至坐地起价:“好呀,那你得添加我的手机号。”

“我一会儿挂断就保存。”

春好声音登时就亮了:“真的?那好!”

“真的。”男人笑笑,“挂了?”

“嗯!”

春好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她看着阳台对面的绿树,她踮踮脚,在阳光里一蹦一跳跑进房间。

她翻出那张从北京带回来的信纸。

1.买一个手机

2.考上北京……大学

她重新拿笔,在“买一个手机”后面打了个勾,又在第二行的省略号上重新写下“师范”两个字,补成“考上北京师范大学”。

春好傻笑地看着自己的目标。

她会的。她在心里说。

-

九月,学校开学。

春好刚踏进教室,就瞧见两个眼熟得不行的身影。

一个是讲台上,别着钥匙扣等待学生的级部主任,好像是她的新班主任。

一个坐在最后一排,好像是许驰。

春好:“……”

许驰翘着椅子,和边上的男同学一边嬉笑一边抄答案。

无意间抬眸,他看见了春好。

他脸色微顿。

她还是那头短发,巴掌大的脸,眼睛干净得好似春水。她明明那么瘦,骨子里却又那么地有劲儿。

看来她已经从北京回来了。

即便早在分班名单上看见了她的名字,可亲眼相见,他还是做不到淡然自若。

许驰想起放假前两人的争吵,过了两个月,他依旧没顺过气来。

他冷哼,等她主动给自己打招呼。

春好却径直路过了他去找座位。

许驰张张嘴:“……”

他青筋直跳,冲她喊:“喂,你都不和我打声招呼的?我们可是同班同学诶!”

春好转过来:“哦。新学期好。”

“……”

她又看一下他旁边的同伴,一碗水端平,很有礼貌地说:“你也新学期好。”

那位同学瞄眼许驰,憋笑答:“你也是你也是。”

许驰咬牙:“……”

春好往前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她拿出作业放在桌上,玻璃外,叶子还是绿的。

身后,那男生往春好的方向努努嘴:“驰哥,就为这?从国际班转普通班?你这是追求梦想还是追求妹子?”

许驰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老子追求你爹!”

“卧槽,这么重口。”

“滚蛋!”

他骂了句,目光又看向春好。

她离自己并不远,就在斜前方,隔了条过道。他能看见她拿出卷筒纸,一节节撕开,用水打湿擦拭桌面灰尘。

前面有人喊“来几个人下去搬书”。

教室只到了一半的人,大家并不熟悉,一时没人应答。

讲台上级部主任看着花名册,想点几个男生,春好却习惯性起身。

她把校服外套脱掉,“李主任,我去搬。”

级部主任看她那细凉凉的胳膊,想起她那次搬水差点把自己砸到,还是秦教授给她扶起来的。

“你就算了。”他拒绝,春好却已经抬脚出去了。

他只好又点几个人,要他们赶紧跟着去。

许驰见状把作业一合:“李老师,我也去。”

楼前空地,几个老师在组织领书。

“人数?”

春好忘了问,刚想回去,身后已有人替她补上:“56。”

许驰高她大半个头,脸色并不好地站在她后面。

阳光热烈,不少同学和他打招呼,许驰“嗯”一声,很是高冷。

春好终于问:“你怎么来文科班了?”

“怎么,文科班只许你来,不许我来是吧?”

“……”

她懒得斗嘴,低头,见他的影子覆盖在自己的影子上。她盯着看了会儿,却只想到秦在水。

许驰:“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来文科班吗?”

“你不是要学音乐,走艺术生的路子吗?”

许驰不知说什么。她明明回答了,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在北京玩得开心吗?”他佯装不在意地问。

“还行。”

他说:“见到他了?”

春好心底一惊,回头对上他目光;许驰也不躲,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春好:“见到了。”

许驰空落几秒,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那你应该挺高兴的吧?”

她转回去,眼睛垂落,“嗯。高兴的。”

许驰脸色垮掉,心情冰凉。

前面,老师把几扎课本递给她。

春好一手提一个,往楼上走去;许驰和剩下的人也拎上余下的跟她后面。

书搬上教室,放到讲台的台阶上。

班上同学已经来齐,闹哄哄的。

春好去座位拿了美工刀,熟练割开捆扎带;许驰从没接触过这些,他一路爬楼拎上来,累得要死,手心也勒得生疼。

但他见春好气都不喘一下,拿起工具刀就开始干活,他愣了道,过去扒拉她:“我来我来。”

春好蹙眉:“你会弄这个?”

“割个带子我能不会到哪去?”他烦躁挥手,“你一个女生,手割破就不好看了。”

他这声不高不低,周边同学都安静了道,看向声音来源处的许驰和春好。

级部主任也听见了。他头疼地闭了闭眼,就知道这俩有情况。

上学期走廊八卦满天飞,这俩都快成大明星了。

他轻咳两声,希望引起注意。可两人闷头,完全不理他。

“……”

级部主任面上挂不住,指挥说:“那个春好,你去把书发一下。”

“哦。”春好听从安排地转身。

“等等。”级部主任又叫住她。

春好:“主任,还有事?”

级部主任:“我现在是你班主任,以后都喊老师,知道吗?”

他严肃的脸缓和少许,“可不能因为我没收了你的MP3,就记仇不喊老师啊。”

春好微愣,点头重新喊人:“李老师。”

李老师这才一笑,抬抬下巴:“发书去吧。”

“嗯!”

-

新的班级,新的老师,新的窗户与蓝天。

在这样的崭新里,一切都平静下来。

春好适应了正常的生活节奏,学校埋头学习,白沙洲埋头搬货。

只是偶尔发呆,草稿纸上总会留下秦在水的名字。一开始她还会红着脸涂掉,可慢慢变多,她也懒得掩饰了。

反正他看不到。

只要他不知道,她和他就会在最安全、最稳固的关系里。他也就不会离自己而去。

这日晚自习结束,春好收拾背包回寝室。

开学半个月,她都是独来独往。诗吟不在她这一层,她去理科班找过她几次,她要么不在,要么躲闪。

许驰也没联系过诗吟。

自那次期末,他被黄诗吟妈妈狠狠羞辱一番后,两人没再说过话。

即便诗吟给他发过道歉短信。即便他回了句“没事”。

但也像走过场一样,淡掉了。

许驰不愿想这些烦心事。他喜欢一个人已经够累了。

春好踩着点儿回寝室,一边上楼一边想数学题。

拐弯路过其他楼层,她余光闪过一抹身影。

春好眼睛一亮:“诗吟!”

黄诗吟正和室友说话,见到她,神色显然一慌。

“我去你们班找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在。”春好看见她,激动跑过去拉住她手,“你现在怎么不跟我一起吃饭了?”

黄诗吟被她拽得有些尴尬,也不敢看她真挚的眼睛:“……我以后不想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为什么?”

“我回寝室了。”她说着,埋头往前。

春好跟着她,“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是因为许驰吗?”

诗吟心头一刺,脚步更快。

春好边走边掏出手机:“诗吟,我买了手机,我们加个Q——”

第二个“Q”字还没出口,黄诗吟钻进宿舍,门咔嚓关上了。

春好声音戛然而止。

她肩膀塌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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