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瞬间陷入昏暗,只有房门口还亮着一盏脚灯,昏昏暗暗中,别说是字,连人都看不清。
秦越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跳起来,就要往那门口跑。
奈何张福沅的薄氅太大,尾部在地上拖了一长截,她脚下一绊,重心一个不稳,“啊”一声叫,就往前摔倒。
黑漆漆中,她的胳膊被人拉住了,前半身只差一点就砸在地上。双膝幸好有脱手的枕头垫着,不至于擦伤。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很大,另一只大手绕过她的肩头,将她上身托稳往上一带,她便站起来了。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愠怒的声音:“急着跑什么,我能吃了你还是怎的?”
“那谁知道呢!”秦越心头也是气,字没看见,这人又突然吹蜡烛,门房紧闭,他袖子里可还藏着沾血的刀呢!
此话一出,秦越明显感觉到面前的人略一僵,整个屋子凝滞了一秒。
而后,一声极轻极轻的笑,从张福沅鼻息中吐出,原本已撤回的手又重新覆盖到秦越的肩头,用力一揽,将她往怀里逼近一步。
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跳,噗通,噗通,倏尔在秦越右耳响起,有力而鲜活。
旧墨与书卷的气息再次撞入鼻腔,深入她的肺腑,带着温意,裹上她眼底经年不化的寒冰。
心头又涌上了那奇异的,如风拂过心尖的,浅浅痒意,唯有屏住呼吸细细去寻,才能感受到。
一时间,秦越对着张福沅胳膊张开的嘴,忘记咬下去了。
就在这间隙,昏暗的屋子响起张福沅情绪不明的声音:“秦大小姐,我忽然记起一事来。”
怀中女子迟钝地“啊?”了一声,因张开的嘴还随时待命去咬他的胳膊,所以声音很含糊,在这昏黑中,竟有令人耳赤的暧昧。
张福沅紧盯着秦越,深潭一般的眸一会明一会暗,迷蒙的雾障随起而落,随落而起。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三月前东风街静修大师游街散福时,秦越被人潮推搡至最前方,差点摔倒,他也是像今天这般跑过去扶住了她。
那时她也如今天这般仰头看他,瞳孔却是惊恐,极度的惊恐。
当时只以为秦越在人群中受了惊吓,可现在细想,她在闺阁中尚能搅动朝堂,连刀刃割喉都不带眨眼,即便被吓到,也不会惊惧害怕到那副田地。
所以,不是被人潮吓到,那便是在惧怕什么。
怕什么呢?
那日情景,逐帧在他脑海中回放。
后面静修道长开口说了一句话,说他二人缘分不浅。当时他心中还燃起一阵雀跃,可秦越……
却是浑身一颤,猛扑入他的怀抱,抬手遮住了自己。
所以,是怕静修道长?
可静修道长常年游走四方,三月是第一次来京,秦越与他又怎会扯上干系?
张福沅眼底疑雾如潮,久久无法退去。
他想逼问,可一垂眼,就见秦越微微上挑的眼中盈了一层水雾,在微弱的烛光下,瞧着水波旖旎,缠人心魂。
翻滚在舌尖的话就这样被堵住了。
就在张福沅神游的这数秒间,秦越也从发懵中恢复清醒,双眸透亮迥然,残余少许心有余悸的后怕——差点脑子不清醒,要被美色蛊惑了。
枕头已被丢在地上,双手此刻是空余的。所以她抬手撑在张福沅胸前,而后将他用力往后一推。
以她的力气,本以为至多只是拉开些许可以喘息的距离,可却没想到她这一推,张福沅竟一个不稳,往后连跌了好几步,。
秦越一愣,连忙上去装作要搀扶的样子,关怀道:“张大人,你没事吧?”
可半天了,也没等来秦越伸手。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而冷的声音:“没事。”
二人走出书房,步入卧房。
穿过前堂后,便能看见一面很大的雕花柜摆在中央,左右分隔出两个空间。
原本这柜子并不放在那里,只是为了给秦越隔出一个房间来,才变了屋内整体布局。
现在左右两边各一张拔步床,按照下午的约定,张福沅要上早朝,故而睡外间,秦越起得晚,就睡里间。
两张拔步床刚好一西南一东北搁在对角,睡觉时谁也不挨着谁。而雕花柜也自上而下罩了一大张浅色纱布,将空隙遮住,这样既可以遮物,又可以采光,也不妨碍雅致。
雕花柜一边抵墙,另一边留下两人可过的小道。
秦越穿过那道小道,把折叠屏风拉开,小道也堵住了,将里外两间彻底隔开。
这屋子,不管是床还是摆设,都比后院上了好几个等次,秦越也懒得矫情,枕头扔到床上,将大氅和外衣一脱,四角窗纱一放,绣鞋一蹬,就美美躺下。
一沾枕头,酣睡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