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出丧队伍跨过大门、穿过小巷,进入主街时,已是卯时末,太阳孱弱地掩在云层后,灰蒙蒙的天地都是拨不开的浓雾。
等到主街尽头,正要左拐时,领头的两个戴面具跳大神的人忽然顿住步子,露在外面的双眼微微睁大,似是要仔细瞧前头的东西。
他俩一停,后边的队伍也被迫停下,所有人都往前张望着,脸上开始出现不安的神情——
棺材里那女孩的死他们都是听说过的,诡异得很呐。
在队伍两旁巡走的侍卫疾步到第一排,问:“怎么回事?”
那两个领头者双手颤抖地指着他们即将要拐进去的小巷,那小巷的尽头乌烟四绕,隐隐约约,似飘着一具长发披散、面容惨白的女鬼。
侍卫脸色一变,正想上前探看,女鬼忽然一声充满恨意的凄厉痛叫:“张福沅!”
这女声太过尖利瘆人,异于常人嗓音,让人分不清是人是鬼。
随行而来的所有官员、富商、望族,以及皇上派来出礼的魏公公,甚至还有隐在暗处观察的江言,皆是眉目一紧,有瑟缩往后退的,也有挪动身子踮脚张望的。
死寂的小巷,再次荡来肝肠寸断的哭斥:
“张福沅,你背信弃义、卑鄙无耻,踏着陈家满门尸体上位,你睡觉也不怕鬼索魂么!我阿爹阿娘阿姊阿兄含冤而死、尸骨未寒,你倒是阴沟的老鼠翻了身,叫满朝文武为你家人送行,凭什么,凭什么!
啊……你放开我,放开我!皇权在上,天地请鉴,如今小人得志,何以谈安邦,臣女愿以命相抵,请重启前中书令陈书旸私吞药材一案,还忠臣一个……唔……”
听到“我阿爹阿娘阿姊阿兄含冤而死”这句时,跟在棺材后探出头张望的人,紧张的神色一松——这女子是谁,又为何而闹,他们都心知肚明。
张望的人沉默地缩回身子,神色微妙——
大家在朝为官,免不了利益相斗,可谁是忠臣谁是奸佞,心中还是有一杆秤的。
陈书旸做官三十载,为人做事如何,这些老狐狸都门儿清。虽不至于出头打抱不平,但谁心底又不会叹一声惋惜?
只不过上头斗得鲜血直流,他们也只敢在心中蛐蛐,不敢摆明面上说罢了。
官员们沉痛的脸色爬上一丝幸灾乐祸,余光瞟向第一排——
那里应该站着正二品以上官员,不过门下侍郎袁朔成、户部尚书袁朔安、吏部尚书曹堇年皆未到,六部只来了兵部尚书秦延骏、礼部尚书齐思、工部尚书刘阳和刑部尚书郑雍。
郑雍此刻脸色铁青,饶是再想装聋作哑,那一道道暗戳戳投来的视线,也叫他浑身不宁。
听着前头传来的声音,前后不过十几秒,女子似乎就被制止住捂了嘴,一下子没了动静。
郑雍正要仔细听时,一道白色疾影从他身边越过,“唰”地一下往前边奔去。
郑雍心一梗,叫了一句“郑晟”,想抓住那疾奔而去的人,却扑了空。
他火气瞬间窜头,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住那些看热闹的人:“想看就站本官跟前看!来呀,来看!”
众人眼皮一跳,不欲与气头上的人计较,纷纷低头。
郑雍拂袖,大步出列往前走去,越过棺材,拨开围了一圈的侍从,一眼就看见被侍卫纽绑起来站着的陈琦芸,还有双膝跪在地上、拉着张福沅一袍衣角,仰头满目哀求的郑晟。
他真想当场晕厥过去,想他郑雍也是铮铮铁骨一个,这么多年不管什么威逼利诱他都岿然不动,就算挨刀子进牢狱他都不愿战队,最终凭借己力坐到了刑部正主的位置。
可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来!张嘴合嘴都是阿琦爱吃糖葫芦、阿琦怕疼、阿琦在等我,敲开脑门全是阿琦死我也不活了,现在连尊严也不要,就那样卑微地跪着!
他怒火越烧越旺,一步上前朝着郑晟的侧肩就是一脚,踹得郑晟直接翻出去,头“邦”地一下磕破了血。
一直挣扎的陈琦芸愣了一瞬,缓缓望向郑雍,眼泪唰唰往下掉:“公爹,是他,是张福沅这个奸贼,是他诬陷我陈家,你为什么还要帮着他?”
说着,竟是有些站不住地往下滑。
郑晟见状“嗖”地一下冲过去扶住陈琦芸,在她耳边轻声道:“阿芸,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么,咱们儿子女儿还在家里……”
郑雍看着儿子儿媳,怒极反而生出了无奈苦笑,长叹一口气,朝张福沅单膝跪地:“大人,儿媳家中变故、精神受损,老朽没能看牢,才让她说出这番以下犯上、折辱大人的话。老朽这就将她带回好生管教!”
张福沅抱着灵位,一丝笑意从他冷寂的眉目漏出:“郑雍,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明知她会闹,你为何不小心点,还是说,你觉得本官不敢拿她如何,才想要借她的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本官的脸?”
郑雍惊愕半瞬,而后迅速将自己另一只撑地的腿也跪下去,咬牙道:“张大人若有求……”
话未说完,一道略带些尖利的声音从旁传来:“郑大人。”
是皇上的近侍魏公公。
无需他动嘴,那些侍卫都会自动让道——魏公公今天代表的,是皇上!
魏公公颔首拱腰,恭敬无比地朝张福沅、郑雍、王大海、郑晟一一行礼。
而后用那时刻弯起的月牙眼看着郑雍:“郑大人请起。”
郑雍一愣,看了一眼张福沅,见他神色郁冷、沉默不语,他纠结一瞬,最后还是先站起来了:“叩谢隆恩。”
这句叩谢隆恩,自然是对魏公公背后的皇帝所说。
魏公公没有反驳,只笑道:“此事有情可原,尚未酿成大错,便就此作罢吧。”
说着,他转过身看着张福沅:“还是出殡要紧,是吧,张大人?”
张福沅手抱灵位无法作揖,只弯了腰:“微臣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