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不到,月色下宣仁门外待漏院已是灯火通明。
院外街道不断有马车马匹驶来,不论华贵清寒通通都得在街口停车,待禁卫搜过身后才可入内。
从搜身处到待漏院还有一段距离,两名同来的臣子互相一揖,一同往院门走去。
那瘦高者将手往衣袖里一拢,叹道:“这一日胜似一日的冷,我瞧着秋天还没个影,便一下要入了冬似的。”
“可不是嘛,我家老婆子新缝的秋袍还没沾身,这马上又要穿冬袄了。”
那瘦高者“啧”了一声:“今年寒潮来的太快,夏日雨水急来一阵,后边又连着旱了许多天,我听闻湖广一带收上来的粮税折了大半。看这天气,恐怕到了腊月,地方上就有问朝廷要粮的了。”
另一人表情讳莫起来,压低声音道:“户部的事少说,咱们管好自己的事就不错了。”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了院门。
门右侧站着一个笑眯眯的内侍,正提笔记着每位臣工入宫的时间。
两人与这内侍说了一通话后,内侍点点头,道:“那便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两位大人切莫让奴才为难。”
这院里头的人都是等着早朝的,他俩官衔还够不着,按理说是不能进去的。
但他俩实在有急事。
谢过内侍后,两人抬步便跨进院子里了。
院内已经站着许多身着青、红、紫圆领官袍、手持笏板的臣子,每人手提一盏灯,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寒暄。
这两人左右一看,却不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正当疑惑时,近门口一位同僚给二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顺着那人目光转头,便见院门那面墙的右侧,默然站着一位紫衣圆领的老者。
此人对墙而立,背影如松如鹤,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却格外粗大,满是厚茧。这般粗糙不似武者,更似辛劳一辈子的农民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下官的尊卑之色。瘦高者率先迈步走到老者跟前,语气熟络地问道:“方太傅,您在这瞧什么呢?”
公上方微微抬颌,望着瘦高者神秘一笑:“我瞧这儿的土不错,这么冷的天都能破出草来,你俩回头给我挖点回去,我的珠珠可算有救了。”
闻言,立在公上方身旁的两人脸俱是一黑。
所谓珠珠,不是个人,而是株蒜苗。
这老头子给自己院里那一亩地的菜挨个取了名字,中秋寒潮突然袭来,他种的五颗蒜苗死的就只剩这一根了,然后这老头子就以“珠珠”命悬一线需要抢救为由,连着三天请假不早朝。
公上方行事颠,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可苦的却是他俩。
他官拜正一品太傅之职,可除了教太子旁的什么都不管,教完就马不停蹄回府门一关,任十万火急也闭门不见。
他俩已连着一周没堵上太傅,手上的杂事累了一堆,昨晚好不容易听说这老头子要来上朝,赶忙起了个大早过来,谁成想这老头子竟让他俩挖土!
他俩好歹都是进士出身,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
瘦高者心中怒气横生,道:“您就别想了,这是天子宫殿下的土,我俩可没命挖。”
想着自己只有一炷香时间,他便加快语速道:“太傅,翰林院那边……”
“我说过了,你俩自己做主就成。”
公上方白眉白胡,看起来慈眉善目,但说出来的话却叫他俩牙痒痒。
他俩自己做主就成?当然不成!跟翰林院和吏部打交道,出了事他俩能担的起?
瘦高者不理会老者的打断,左右一看确保无人后,压低声音继续道:
“前几天翰林院有三名学生闹着要上吊,说是要为陈家打抱不平,这几日愈闹愈凶,我怕传到张大人耳中,他要扒那三个学生的皮,便将人先绑起来,那三学生就骂我们官官相护缩头乌龟,不吃不喝了两日……”
话未毕,他余光怔然对上正进院门的年轻面庞,便一下子噤了声。
门口的年轻人也正看着他,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我就说墙这边有人,您还不信……”
听了这话,那瘦高者眼底划过一瞬慌乱,可心中还是有底,没有自乱阵脚——就算听见了又如何,他是在陈述事实,又不是在密谋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那红袍年轻人步子未停,往前走了几步,便侧过身候着,似是要等后头的人。
不多时,一个黑靴跨门而入,在看清此人是谁后,瘦高者脸色唰地一下煞白,连腿都忍不住抖起来。
张福沅一身紫衣圆领官袍,立在门口,眼神掠过公上方面前那块刻字石碑,不动声色收回眼神。
在这个空挡,候在前边的年轻人又对那瘦高者一笑:“你刚才嘀嘀咕咕说的什么,要扒谁的皮?”
话还没说完,瘦高者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连连告饶说没这回事——
陈书旸一家被屠杀殆尽一把火烧了之后,这事便是个禁忌,谁敢当着张福沅的面提?更别说自己将才还那样说张大人,怕是几个脑袋都兜不住。
两个头磕下去,却只听上头一声轻叹:“顾尧,你吓他干嘛。”
音质如温玉,语气带了一分责怪,可听起来却莫名给人一种寒凉之意。
顾尧嘴角还翘着,看瘦高者的眼却闪过一丝狠意,随后道:“你起来吧,大人说我什么都没听到,那我便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