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塔之下,四方街道和店铺,已经不见闲人的身影。
赵予抱着血淋淋的少女,微抬着眼,眼底像是藏了寒刃,闪着阴森毒鸷的冷光。
官兵面面相觑,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塔寺不断下来新的僧人,似乎是按什么规矩,从红漆板门出来后,就自觉分成两道,从阶上排到阶下。
而后,一个黄衣红袈裟的耄耋老者,手捻珠串,被两个中年僧人搀扶着出来,叹息一声,最后停在了血泊之后,盘腿坐了下来。
他一坐,其余几十个僧人也即刻盘腿坐下,随后,空寂的街道响起低沉如钟鸣的诵经声,庄严、敬畏、悲悯,不高不低,刚好落在所有人的耳中。
刚过街的三人脚步皆是一顿。
王大海和秦越都回头看了一眼,唯有张福沅只是低头闭上了眼睛,鸦黑的睫羽瞬间浸湿。
秦越心头像是压了棉花,呼吸都有沉重的声气。
她抬手,想抚一抚张福沅的背,指头刚碰上,就感觉张福沅的身子突然一颤,而后他抬起眼,望向了她——
被红血丝和泪水分割的支离破碎的眼,在尝试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如一把刀扎入了她的心间,疼得秦越指头一蜷,“对不起”三个字差点就要冲破喉咙。
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马的高声嘶叫,秦越瞳孔骤然一缩——来了。
几秒后,一声声长鞭破空的凌厉啸声,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伴随着密集的马蹄踏地声,如潮水般从前后两条大道和无数条小巷涌来,瞬间将秦越三人层层包围。
重甲双刀,獠牙铁面,是皇城司最神秘的一只禁军,只认皇上圣旨。
为首的四匹黑马在三人面前急速勒停,高扬的马蹄搅得扬尘四起,后面的马随之停下,在此起彼伏马匹嘶叫声中,侧面忽有一声突兀的开扇声。
街上三人本就是正对着玉琼坊,此刻循声凝神,看向楼内。
只见袁观生从竹梯而下,华贵绸缎净如高山之雪,一柄紫金的折扇掩住口鼻,露出一双灼灼盛开的桃花眼,带着几分讨好的喜悦,看着秦越:
“越越素衣素发,也是来给他们送行的吗?”
秦越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簪发的长簪随脱去的帷帽一同掉落,如今长发披散、一身淡青寡素的衣裙,确然有几分奔丧的意味。
秦越几乎下意识地望向张福沅:“我不是…”
张福沅没应,只是一步上前,挡在了秦越的面前,而后抬起胳膊,将长剑对准了袁观生的脖颈,一张脸麻木地没有半分情绪跃动:
“袁观生,你不该给我妹偿命吗。”
袁观生立刻不悦地皱眉,不耐烦地扫了张福沅一眼,而后转头看向从左道包抄张福沅的铁面军卫,躬身道:“何大将军,没打扰您办事吧?”
为首四匹马中,最高壮的那位动了动,獠牙铁面下冷哼了一声,而后一掀腿上的甲胄,翻身下来,走向张福沅。
张福沅撇过头,有些不解:“将军何事?”
何大将军语气粗冷:“奉皇上口谕,御史中丞张福沅涉嫌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挑动边患,现削职入牢待审。张大人,请吧。”
那为首的将军指向后边的囚车。
张福沅凝神沉思半刻,而后忽过流电般,眼底那层久结的雾气霍然一散。
他脸部紧崩,看向何大将军,问:“陈书旸大人已经入牢吗?”
何将军:“陈书旸,陈曜云,还有你的手下季良,都在牢中待审。”
张福沅一下子自嘲般冷笑出了声,扭头看向袁观生:
“饶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给我下了这么个套。”
他嘴角在笑,眼里却翻腾着将人碎尸万断的寒意,乃至笑容都逐渐扭曲:
“你最好祈祷我死在牢里,否则我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袁观生也笑,但不应答。
张福沅没有再多说,转过身,背对袁观生,靠近对王大海的耳边,交代道:
“你马上带你的兵把手陈书旸和我的府邸,在我出来之前一只蚊子也别放进去。记住,你守住了,他们就动不了我。”
何大将军在后头冷声催促:“张大人,你已是罪人,我劝你最好少和旁人说话,免得将无辜之人牵涉进来。”
张福沅转过身,木然道:“交代家妹丧事而已。走吧。”
回去的马队不似来时那般气势汹汹,而是围着大轮子往前转的囚车缓步前行,马上所有铁面军将都握着出鞘的刀,警惕地探看四周。
这样子,活像是怕有人来劫刑车。
张福沅靠坐在囚车里,周围全是比他身形大一倍的重甲兵,行军起来铁声町哐,气势威猛。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若非那些套在他头上的罪名,莫说他一个刚上任不足两月的寒士,就算是十年老臣,也未必有这么大本事请得动这么大阵仗。
囚车摇晃,他看向正与秦越说话的袁观生,寒寂冰冷的眼,耸动着幽黑的森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