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刚松了口气,看向张福沅,想要他松手,却见他白净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刚刚退烧的眼又带着无奈和宠溺的笑容——
和上次她主动扑到她胸膛,张福沅的表情一样……不,是变本加厉。
秦越稍微侧目,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的手覆在了张福沅手上。
而她刚才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张福沅的手实在太凉,和这玄铁的匣子一般冰寒硌骨。
虽然不合时宜,秦越却想到她第一次见张福沅时,只是用挑逗的眼神看了张福沅一眼,他便十分排斥而嫌弃道:“姑娘自重,卑职不是戏子。”
秦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紧张的身子也松弛了下来,手移了位置,一把将匣子抢回来藏在袖子里,故意问道:“张大人,你没事吧。”
张福沅如梦初醒一般,慌张地收了胳膊,也将手藏在袍袖中,敛眸:“没事,没事。”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又锁眉看着秦越:“罗刹堂?”
秦越刚解冻的心又在刹那间凝成寒冰,连眼神都忍不住带了一分凉意。
她并未立刻接话,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张福沅,见他面露迷茫和好奇,便猜张福沅的恐怕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秦越笑得自然:“和斗鸡斗蟋蟀一样的地方,我买来解闷的。”
张福沅听完,并未解眉,只是看向她藏匣子的衣袖,忧色渐起:
“这个虫子不像中原之物,外面这个匣子也不同寻常……”
谎言像是一层薄纸,只要张福沅的手指再往前一点,就能戳破。
可他却选择忽视一切异常,为眼前的女子找好万全的理由:
“京城向来不缺稀奇玩物,这倒也没什么。”
张福沅的视线离开秦越的袖口,落到秦越的脸上时,慌愣了一秒,连忙展开眉对她笑:
“不用担心,你想玩就玩吧,回去的时候让何莲看着点,别自己傻乎乎用手去抓。”
似是怕她不听话,他又补了一句威慑力大的话:“这种带红刺勾的虫,一般有毒,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帷帽下,秦越的眼睛像是一片幽暗的滩涂,张福沅每说一句,她的眼变会红上一分。
秦越仰头望着面前的男子,所有的谎言都堵在喉咙口,百爪挠心一般难受。
额上的薄汗终于汇成一滴汗珠,沿着秦越鬓间落下,她的心在此刻达到一个临界点。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什么都知道。
张福沅很信任她,信任到可以自我欺骗,即便偶尔她露出本性,与秦越端重温和背道而驰,张福沅也是藏不住的喜欢。
张福沅不是袁观生。
所以……她能不能搏一搏,搏张福沅有那么两三分,是喜欢这副皮囊下真正的她,而不是她所扮演的那个角色呢?
如果,她足够真诚,把一切告诉他,他是不是会理解她的苦处,原谅她的欺骗,会拉她一把,和她一起想出新的破局之法呢?
就趁着,血案还没发生。
天空很美,巷子也很安静,一如十日前,适合表白。
秦越心头是从未有的轻松,她咧开嘴,露出了她的小虎牙:“张福沅,我……”
“张福沅!”
一声粗重而高亢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回荡在空旷的巷子当中,带着令人心惊的颤抖。
巷子里的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齐齐望向巷口。
只见王大海那不显色的麦色脸此时也褪尽血色,惊恐地瞪大眼睛望向她两人,而后如离弦的箭一般突然冲了出去,嘶吼紧随而来:
“张福沅,你妹!快出来啊!”
这声大叫到最后,已经破了音。
秦越耳膜震颤,背脊发凉,不好的预感轰然压顶。
身边的男子先是一僵,急急留下一句:“我走一下。”
而后迅疾转身,往巷口冲了出去,动作幅度很大,往后摆手时,宽大的袍袖打在了秦越的脸上。
秦越惨白的脸立刻多了一道红棱,火辣辣的疼意让她猝然惊醒。
她二话不说,紧随张福沅之后奔了出去,又一把将那碍事的帷幕扯掉,却不小心连同束发的木簪也一同扯落,满头青丝翩然而落。
张福沅几步就冲出了巷口,在望向右前方时,奔跑的步子却是一顿,以秦越都难以想象近乎疯狂的高声去怒吼:“张凤芸!”
声音刚落,秦越也冲出了巷口,顺着张福沅的视线,穿过数个矮房房顶,她看到了矗立在远处的佛塔的最高层,一抹紫红的身影正坐在扶拦上,一手拿着簸箕,另一手从里面抓一把东西,而后向空中抛洒。
在抛出的那一刻,紫粉的东西被高处的风吹散,而后漫天翩然而落。
年轻的女子就坐在高处,粉色的晚霞铺在她身后,隐淡皎洁的圆月守护在她旁侧,如仙女散花般美得令人窒息,引得许多不明所以的人朝圣一般向佛塔涌去。
秦越在看清张凤芸手上抛洒的东西的那一刻,明明是睁着的双眼,却黑了一瞬——
紫薇花,天哪,紫薇花。
秦越褪都在发软,捂住差点要惊叫出来的声音——是袁观生,是袁观生干的。
张凤芸两只手都没有扶住栏杆,只有脚腕勾在下面拦柱上稳住身子,可却随着她用力向外抛洒的动作,一摇一晃,眼看着一不小心便要落下。
由于隔的太远,张福沅那声怒吼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他没作任何停留,红着眼拨开挡事的人狂奔而去,嘴里还在不住的叫张凤芸的名字。
秦越根本已经忘了思考,素来柔弱身子骨却在此刻爆发了极大的力量,紧紧跟在张福沅身后往前奔。
周围人越来越多,离那佛塔也越来越近,再跑十几步,张凤芸就能听见哥哥的声音了。
可就在此时,张福沅却突然噤了声,顿住了步子。
“啊她跳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围堵在佛塔下的人尖叫声四起,立刻逃命似的四散开来。
那抹紫红的身影,就那样一跃而下,“砰”地一声,仿佛地面都颤了颤。
在嘈杂喧闹中,秦越似乎听到了血浆爆裂和骨骼粉碎的声音。
她“啊”地一声尖叫,但这个字,却根本没有发出来,她在刹那间失声了。
秦越腿一软跌坐在地,仰头只能看见前面这个清瘦男子的背影。
那身影僵在那里,良久良久,才后脚跟离地,酿酿跄跄、接近疯狂地逆流而上。
、
秦越浑身都在颤抖,以至于她撑地几次都没能站起来,还是一个路人怕她被踩踏才托着她腋下一把将她捞起。
秦越好不容易站稳,就立刻往张福沅消失的方向追去。
等她深一脚浅一脚到佛塔之下时,只见官兵已经筑起了一道人墙,正在驱赶还想凑热闹的人。
秦越掏出了袖中的秦府令牌,官员俱于她身份才将她放行。
人墙打开了一个豁口,秦越一眼便看见一片血污中,张福沅正跪地抱着一个少女。
王大海和赵予分别半跪在他的左右侧。
王大海持刀怒视还在观望的众人,和想上前拖尸体清现场的官兵,脸上手上的血秽让本就高壮凛然的他看起来格外令人畏惧。
赵予贯穿右眼的伤疤、如蛇一般的红眼,看起来更是不好惹。
他握着锋利的短刃,鲜血从他掌心涌出,他不知痛似的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而后又望着张福沅怀中的女子,握刀的手也会更紧。
在官兵让位的一瞬,王大海和赵予都看向了她。
王大海一副“你怎么来这了,快出去”的眼神,赵予眼中却闪过一瞬寒意,在秦越看见之前,他迅速低头,默然看向张凤芸。
让路的官兵小声催促,秦越才往前走了两步,进了人墙内。
她看着张福沅的背影,抬着千斤重一般的脚又走了三四步,涣散的瞳孔突然一缩——
她看见了那少女面目全非的样子,鼻子被挤按成肉泥陷入脸颊内,如红油豆花一般的东西满脸满头都是,从托举她脑袋的那双大手的指缝中蜿蜒流下。
她肚子异常鼓起,四肢以不可思议地弧度弯折和翻转,最骇人是她的脖颈,像是生生折断了一般,被托起的头和脖颈像是楼梯一般错节。
秦越的胃一抽,酸水直窜喉鼻眼,她弯下身子扶住膝盖,大口喘气,缓了半刻,才跌跌撞撞上前,蹲在张福沅身后,哑着声唤了一声:“张福沅……”
张福沅转过头,那茫然无措的眼,在看清是她的那一刻,突然就蓄上了半框泪水。
秦越脑子一热,抬手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甚至还动了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
可下一秒,张福沅起雾的眼却突然一清,连带着脸部的肌肉都变得僵硬。
秦越猛然回头,顺着张福沅的视线,看向侧边茶饮楼雪琼坊的最高处,那里坐着一个淡蓝华衣的男子,正眼含笑意地与张福沅对视。
见秦越也看过来了,便将玉盏朝她一推,像是干杯一样,一饮而尽。
秦越简直头皮发麻,五脏六腑都直犯恶心。
回头,只见张福沅盯着高处的男子,双眼在一寸一寸,一丝一丝爬上血红,他张着嘴却哑着声,惨白的唇剧烈的颤抖。
下一秒,是几欲划破秦越耳膜的一声嘶吼。
张福沅将妹妹的尸体交给赵予,而后一把拔出侍卫腰间的刀,酿酿跄跄往前雪琼坊冲,疯了一般不知是哭还是笑:
“袁观生袁观生袁观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筑起人墙的官兵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将此疯子放出去。
领头的官兵上前,悻悻陪笑:“官爷,还是让小姐入土为安要紧啊,您冷……”
王大海一脚踹翻领头的官兵,怒道:“去你妈的!”
而后再冷眼扫过这些持刀对着张福沅的官兵:
“谁敢拦,我就杀谁,都给我滚开!”
他大刀一挥,拦在他面前的几个人已经屁滚尿流打让出了一条道了。
雪琼坊楼上的袁观生笑意更深,紫金的折扇指向张福沅,摇作“过来啊”的挑衅动作。
秦越收回视线,双眼在极怒和极静中回旋。
原著中,张福沅没有妹妹,他所有亲人都是得了善终的。所以,是她这个穿越者的不确定因素,引起了这个世界的变化?
那么,即便走在原著的剧情线中,男主加也可能会死吗?
秦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张福沅失去了理智,王大海更是莽撞,这两人单枪匹马去找袁观生,无异于入龙潭虎穴,那楼里指不定安了多少个顶尖侍卫。
随便一个无奈自卫、刀枪无眼,就能把他二人的命搪塞过去。
眼看着张福沅已经走出来人墙,步子越来越快,秦越一下子跑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张福沅,颤着道:
“张福沅,这仇我们一定会报,但现在你过去就等于入了他的圈套,如果连你也没命了,那你妹妹怎么办?冷静,冷静,张福沅…”
张福沅停在原地,而后回头,血红的眼似乎恢复了一点清明。
秦越看着张福沅的眼睛,双眸颤动着泪光:
“我陪着你,先跟我回去,好吗?”
张福沅将手上的污秽在身上抹干净,而后盖住圈住他腰的纤手,再将那纤手拉开攥进手心里。
他转身,深深看了秦越一眼:“放心,我不会冲动的。”
说着,他将秦越拉到王大海身旁,对王大海道:“你就在这,保护秦大小姐和我妹妹。”
秦越抓住张福沅的袍袖,不让他走。
张福沅无奈,只得狠心褪去她的手,却没想到她会突然来一句:
“我跟你一起去。”
秦越不容置疑道:“要不然你跟我在这待着,要不然我跟你上去,你选一个。”
王大海立刻跳出来:“我也是!”
楼上的人收回视线,静坐了数秒后,突然抬手掀了桌子,价值连城的玉盏悉数滑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他起身,抖净袍上的碎渣,而后抬步出了房门,转入楼梯,缓步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