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秦家小姐厢房“哐当”一声,穿室的劲风一下子破开了门窗。
与此同时,一声压低的惊叫落在张福沅耳中,他头脑未动脚却先迈出了一步。
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撤回,不敢上前挪移一步。
耳边传来秦大小姐唤“云碧”的声音,他朝楼下张望,哪里还有云碧的半分影子。
才扭头看这么一眼,耳边又是咣当一声,似是有什么金属的东西磕在木板上之后滚了一圈,屋内的灯一下子全熄了。
一阵大浪将整只船顶起又迅速坠落,颠得船内老少皆惊恐尖叫,张福沅更是一个酿跄头磕在了墙板上,疼的他心肺一缩。
耳边,电闪雷鸣,怒风呼啸。劈里啪啦砸在船身上的,不像是雨更像是冰雹,那动静几乎是要把船砸烂才罢休。
屋内的人儿又唤了一声云碧,声音很细很小,带着微微的冷颤。
张福沅没憋住,揉着额头抬了嗓音道:“秦大小姐,云碧姑娘还没回来,如果方便的话,卑职帮你关上门窗、点上灯吧?”
又一道雷声炸开,船内漆黑胶着,穿室的风把门窗打的“哐哐”作响,船行不稳,左右摇晃。
张福沅敛声屏气,半响,才听见了一声细弱的声音:“还站外头做什么,快进来关啊!”
在怒极、恨极、怕极的情况下,秦越土生土长的性情就会暴露出来,这三年硬塞进去的门第尊卑、男女羞耻观念一下子忘了个精光。
她不知道张福沅在外头冷眼瞧什么,还婆婆妈妈说一堆话,叫她一肚子的气。
张福沅脑门被撞的嗡嗡疼,压根没注意到这话中的不悦。
在得到秦大小姐的允许后,脑门那股子疼痛忽然淡下去,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紧张之意——
去姑娘家的厢房,他还是头一次。
他将佩刀取下放在走廊,蹑手蹑脚摸黑朝秦越房间走去。
这路其实隔得不远,三步脚程便到了,却将张福沅走的呼吸紧绷、腿脚僵硬——他担心自己进去会污损秦大小姐的名声。
可是当下情况,他又不能坐视不理。
他踮脚踏进屋,而后轻轻关上门,穿室风连同被其带着吹的物件一下子静落。
转身,整个房间伸手不见五指。
他轻手轻脚,却还是东撞西撞,一时间吓得他赶忙道:“秦小姐,你说一声话,我好知道你在那个方位,免得冲撞了你。”
秦越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放心,离得还远。”
她语气绝情,奈何声音孱弱,加之屋内又静,张福沅连她微弱的颤抖和浑浊的气息都能听出来。
张福沅抿唇,循着“哐哐”作响的声音过去关了窗户。
这门窗一闭,他突然觉得四下密不透风,黑色浓郁粘稠,像是在挤他的四肢百骸一般,他浑身紧绷,喉咙发紧,心脏越搏越清晰。
他一刻不敢耽搁,赶忙道:“秦小姐,屋内的灯你还记得在哪个方位吗?”
细听,这句话也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面有两盏,应该就在你旁边哪里,我床头这边还有一盏。”
张福沅点点头,道:“那我先将这边两盏点燃,另一盏就等云碧姑娘回来再帮你续上。”
秦越“嗯”了一声,心想这分寸尺度真是拿捏的极好,不怪女主喜欢,她现在也觉得这可比那什么男二好一万倍。
船只左摇右晃、轻重难料,张福沅一步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摸着倒在地上的灯架,要点火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压根没拿火折子。
他又窘迫又尴尬,支吾半天,才道:“秦大小姐,我好像没带火折子……”
房间陷入寂静,卧榻那边只传来极不均匀、微弱短促的吐息呼气声,以及若有若无的牙关打颤声。
听着,似乎像是受凉染寒,发烧发冷,堵了鼻子。
张福沅吞下了那些差点冲出喉咙的关心话,压下肺腑乱窜的惊慌,冷静道:“不如我回值房取一个,那边存了好多。”
说着,张福沅脚下已经迈出去了一步,却又听见了一声极力克制颤抖的女声,冷淡道:“不用。”
不知为何,这声淡漠的“不用”落入耳中,竟然让他生出几分落寞之意。
他沉默半响,又道:“卑职出去寻云碧姑娘,秦大小姐好生休息。”
他其实还有好几个问题想问,譬如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的,又为什么要帮他。
为此,他专门让王大海把他调到三楼值守,就是想寻找机会问问。可如今秦大小姐病着,他还怎么好意思再提?
这么想着,耳边便传来疾步跑的“哒哒”声,张福沅面庞突然烧热起来,整个人慌的不知该将手脚摆在哪里。
而后,他三步并两步到了门口,一开门差点撞上撒不住脚的云碧。
云碧怒骂:“喂,你不长眼睛啊!”
张福沅的去路被云碧挡着,但还好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
他道:“刚才风刮开了门窗,我来关窗户。”
云碧往里探头,见灯全熄,便指使张福沅道:“你去寻两根火折子送过来。”
里头缩成一团的秦越忍痛提声,对云碧道:“你别使唤他。”
张福沅这人,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他实属睚眦必报的那茬儿。
云碧这丫头,上一世是为她死的,她不想张福沅去记云碧的仇。
成日被呼来喝去的张福沅,听见秦越那句话,一股酸涩夹杂暖意冲上心头。
他双眸颤动:秦大小姐真是京城中,不,是整个世界也比不上的顶好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