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极悲极,大惊大喜后,必有重病。
因重病祛邪,向死而生。
一回府,秦越就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日日在床榻上咳。不分白天黑夜,浑浑噩噩、醒醒睡睡,在三伏天里一边流热汗,一边打寒战,被子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急的云碧天天躲屋外头哭。
父亲母亲更是忧惧不已,特地把皇城里的御医请过来替她把脉诊治,说是寒气入心肝,若想驱寒,还得摆脱心中郁结,暖心暖肝。
御医临行前开了个方子,可要命的是秦越一沾东西腹胃就会痉挛绞痛,烧心捣肝,药下了喉都尽数呕了出来。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中药的酸苦,秦越躺在薄被下,高烧泛红潮的小脸似是绽放到极致将要枯萎的花,看着颓靡奢艳、叫人心惊不已。
云碧自责在船上让小姐吹风着了凉,是以熬粥、煮药、换衣、擦身一应活她都亲力亲为,生怕其它丫头不仔细。
这么一忙,她几乎五日没合眼,今日卯时又晕晕乎乎地爬起来给小姐熬药,一进屋便见小姐披着薄衫坐在案桌前,喜得她一下没憋住泪水,叫道:“小姐你能起身啦!”
秦越黑发未绾,披落身后,抬脸望过去,笑道:
“我看你这几日说话做事温软许多,还以为你改了性情,结果还是这么炸呼。”
云碧端着药疾步往前,听这话羞愧地立刻放慢脚步,睫毛挂着泪珠,道:
“小姐,自回家后你昏躺了足足五日,总算有好转,我能不高兴嘛!欸,云清她们呢?”
问这话的时候,秦越已低了头写字,惨白干裂的手还稳不住力,执笔微微颤抖,连带着字都抖出毛边来了。
她淡淡道:“我身子好许多了,吩咐她们去知会父亲母亲一声,免得叫她们担心。”
云碧点点头,见自家小姐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了大半,余下两抹沁粉的余韵,看着气色好了很多,她心也安定下来。
可走进几步,又见小姐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气息也微弱浑浊,分明还是一副病态。
她上前跪坐在秦越侧面,仔细地将药放在案角,道:“小姐,把药喝了吧,身子好得更快。”
秦越自顾自地在宣纸上圈画符号,看也没看那碗褐黑汤水,只摇摇头说:“我不喝。”
说完这句,她没给云碧任何反驳的机会,紧接着便问:“现在是几日了?”
“今日六月二十了……小姐,您身子骨不能硬抗,还是喝点……”
“还有几日立秋?”秦越追问。
云碧歪着脑袋想了想,道:“立秋是七月初七,还有十七日。”而后又言归正传,“小姐,你喝一半也行,一口就闷进去了,没事的……”
秦越没理会云碧的叽里咕噜,在口中默念道:“还有十七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表情陡然严肃起来,而后转头盯着云碧,问:“近日可有人来寻我?”
云碧一脸骄傲:“自然是有很多人惦记小姐的。”
她道:“除了咱家老爷夫人外,几房太太都来问候过。另外,宫里国史院也差人来问,说小姐回去省亲祭祖撒了一个月的手,草木图刻事务落了这么久,积压在库房后头影响医典重编的进度,这人真是冷心肠,已经被大少爷骂回去了。除此之外……”
云碧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袁观生的名字——袁二公子和小姐一快长大,丫鬟婆子之间都很熟识,是以袁二公子来看望的话,她每次都会通传小姐,可没想到每次小姐的反应都很大,冷战打的更重,连睡觉都会惊厥梦呓。
她愤愤地想:也不知道袁二公子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别把她家小姐也染上了。
秦越见云碧那几经变幻的神色,她便猜到还有谁来了。
她心中讽笑:听闻秦越病重,袁观生睡不安稳吧。
可现下她没空关心这些,听了半响也没见她想听到的名字,于是直接问道:“张福沅来过没?”
云碧皱眉,想了半天,才一拍手:“是那个当禁军的进士吧!他好像没来过。”
秦越将笔搁在砚台上,双手摁住宣纸的两边边沿,指尖立刻挤开一圈青白。
她盯住纸上的一处圈画,对云碧道:“你现在拿着我国史院令牌,去宣仁门寻王大海,让他速速批张福沅的假,过来给我请罪!”
云碧听了这话,眼泪又花花转:“小姐对秦少爷真好,自己生着病都还想着替少爷出气。小姐这样好的人,怎么要遭这样的大罪。”
秦越抿唇不语,默然半响,她直接跳过云碧的一番夸赞,吩咐道:
“你叫何侍卫取一匹马跟你一起,他来这以前在殿前当过值,路更熟些。”
云碧丝毫不敢耽搁,连忙站起来说:“是小姐,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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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苍龙门城台
夏暑到六月末已是极盛,烈阳炙烤着城台的石砖,烫得穿薄布鞋的守卒直跺脚。
那壮汉啐一口口水,愤然道:“真不是人干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