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好扭头略显讶异地看着他,惊叹于他这么多年来的长进,能在笑得云淡风轻的同时说出最刺痛人的话语。
向嘉树这些年一直忙于工作,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他们偶有见面,也无非是喝杯酒聊几句,他没再说过逾矩的话,她便也当以前的事从未发生。
方好为他辩解一句:“他工作忙,没什么时间。”
谁料燕州这人的长进是多方面的,接话也快了许多,“我这次巡演结束了就比较闲,大多数时间都在江海,有时间可以一起聚聚。”
方好觉得那晚的铭牌就是一块纱布,把他们的情愫罩在下面,隐隐能透出来些,又令人瞧不真切,但她把那块纱布揭开了,燕州便不再隐藏了。
“可以啊。”她也淡定自若,“看什么时候方便。”
他们拐到一处走廊,因为昨晚刚下过雨,青石板上沾着不少落叶,有小僧人在清扫。厢房里安静,只能听到屋檐落雨的声音。桌上摆了几碟素菜,这里吃饭要求食不言,中途谁都没有说话,耐不住孟七夕一直往燕州那里偷瞟。
方好刚想提醒孟七夕收敛一些,结果发现孟七夕的碗空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孟七夕起身,双手合十对厢房内的僧人恭敬地道:“大师,我想再吃一碗素面,祝愿您早日成佛。”
她默默收回目光,发现面前那一碟小菜空了,正巧是她爱吃的,她低头搅拌碗里的素面,坐在对面的燕州低声问她:“再去要一份?”
方好抬头看他,有些犹豫:“别了吧,我不太好意思。”
燕州说着站起身:“我好意思,总不能让你饿着回去。”
吃过斋饭后他们一起去捐了香火钱,三个人一道下山。上山的时候多叹息连连下山的时候就有多活力四射,方好看着活跃的孟七夕叮嘱道:“小心点,上次我来就在这儿摔倒过。”
燕州垂眸看着脚下,把放在衣服口袋里的双手抽出来。
方好先开口,发扬礼尚往来的美好传统:“我主理的画廊过几天有一场个人画展,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看。”
燕州不多问,答应得倒是很快:“好啊。”
方好忍俊不禁道:“我看到昨天的演唱会有穿婚纱来的女孩,特别漂亮,特别抢眼,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燕州说:“坐在你的后面,确实挺抢眼,我们下台后聊起来都还挺感动的,诚惶诚恐。”
脑海中闪过某个画面,是与他重遇那一日的婚礼,没有看到新娘出场的打扮便去了医院,后来方好回了酒店,据说燕州又回去参加了婚礼,后来得到了验证,有几人在朋友圈里发了合照,都有燕州。
她想起来了,便就问道:“那天在港城,你后来又回去参加婚礼了?”
“是啊。”燕州的记性也还不错,她说一句他便响起来了,说:“来都来了,总得讨个好意头。”
方好还记得她给新娘发消息解释,新娘说没关系,还说今天有人看到有一对很般配的人从酒店跑出去了,那人以为是有人带着新娘逃婚,原来是你和燕州。
那天婚礼结束后,新郎新娘都在朋友圈发了照片,有婚纱照还有婚礼的照片,高朋满座良人相伴,许多人在评论里留下祝福。燕州也想了很多,因为听到有人说他拉着方好走的时候像是逃婚,他便想,如果新娘是方好的话,他应该在什么位置。
其实不仅是那一天的婚礼,而是每一次参加婚礼他都会有这个假设,只是因为那天时隔六年与她重逢,所以他记得更深刻。他应该是在觥筹交错的宾客中,还是在毫不知情的故人外,应当是后者,是他先放手,怎么还敢奢望一生一世。
但是他们坐在同一车厢里时,他又忍不住去想,如果今天的新娘是她,一定会很漂亮耀眼。身边的人不论是谁都很幸运,也很幸福,他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嫉妒得要发疯。可是当看到方好的眼睛,燕州便想起那些年孤勇的心事,卑劣的心绪涌上心头,他从来都不高尚,也根本无法平静。
那天的相遇和意外让燕州做了一场美好的梦,在宣誓前他拉着她的手跑出富丽堂皇的礼堂,把一切抛之脑后,只去往曾经他们热恋过的季节。
像逃婚,像私奔,但也只是像。
方好回神,对他说:“你还要什么好意头,你身边的人那么多。”
燕州不答,反问:“那你呢?你家里那么支持你和向嘉树,你们谈了吗?”
方好的手指猝然一抖,她停住脚步没有往前走,猛然回过头看他,燕州还以为她又在故地被绊了一跤,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扶,但发现她站得相当稳当,便挥挥手做了个假动作收回去。
方好觉得燕州是真的变了,以前说什么话都思考千万遍,现在却开门见山,直白得她有点难得反应。这感觉像是他们在踢一场友谊赛,方好为表友谊第一只在他的球门边绕来绕去,燕州却只要接到球就往她额头上踢,她不把球传给他,他会抢,球踢飞了捡不回来,他还能从别处抢来。
她不知道这是岁月沉淀出的勇气,还是职业带来的后遗症。咬着牙看了他片刻,旋即笑了,“当时心情不好,他天天给我送画送补品,我感动了,差点就同意了,我妈还想着帮我们办婚礼呢。”
把盖在他们说不开的话上的那层纱布攥出许多褶皱丢给他,燕州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后来呢?”
方好学他的平静,回答:“后来我觉得他年纪太大了,又反悔了。”
说完后她潇洒地转身,长发一甩,鞭子一样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却没有痛觉似的。
树木繁盛,有阳光透过枝叶打下来,窄窄的光线从眼前晃过去。
方好说的话有夸张的成分在,向嘉树对她的好都是真的,孟茹的撮合也是真的,但她每次都会拒绝,没有感动一说,于她而言感动就是将就,她不愿意。
“结婚了也可以离的。”燕州说得轻松,看着她的目光一如往常的淡定:“只要你高兴,梦正梦什么情况下喝都可以。”
他用极寻常的语气说出口,不带任何不好的情绪,平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疯,让方好觉得,就算她现在是已婚状态,燕州也会说这些话,也会想和她共饮一瓶清酒,享受一次梦正梦。
方好回眸看他,用笑意掩过因他的话语而生出的讶异,她笑说:“”
和燕州约好的那天很快到了,方好在选衣服的时候孟七夕狐疑地探出头看她,“小好姐,你在燕州还有什么能见的人啊?不会是你那个初恋吧?”
方好用食指推她的额头:“就你话多。”
她这么一说孟七夕就更来劲儿了,“就是初恋吧,是不是要旧情复燃藕断丝连破镜重圆勾勾搭搭了?”
方好被她的四字词语砸懵,但还是当即否认道:“没有,你想多了。”
“如果他没犯什么不能原谅的错,和好就和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孟七夕靠在门边,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对她说,“虽然我没佳音姐那么了解你,但是我觉得你喜欢过的人应该不会很差。既然有可能再续前缘,还不如试试,免得一直遗憾。”
当年的方好这是这样,什么都不怕,觉得勇敢万岁,现在却有些瞻前顾后,她害怕重蹈覆辙虚度时光要多过对未来虚无缥缈的憧憬。她能坐整夜的火车来看他们的演唱会,却不能托着这种情绪下沉或是前进。
方好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条项链戴上,“话说得简单,但人都是会变的。”
孟七夕开口仿佛自己是感情大师,专程来为她解惑,“你是变好了,又不是变坏了,爱过你的人只会更爱你,没爱过你的人多半也会爱上你,剩下不爱的那些就随便了。而且你认识的人里,总没人比燕州更难搞吧,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喜欢一个人的样子,而且据我对他的研究来看,他心里好像有一个忘不了的白月光,想和他在一起,要么把那月亮再挂回去,要么让他喜欢上太阳。所以,只要那个人不是燕州那种类型的,那你们的故事十成十会继续。”
她的话像是一团湿棉花堵在方好的心口,伴随着呼吸心跳而起起落落,抬起时让她觉得她可以试试,压下时她又再度彷徨。
感情里的事谁说能说准,最后方好叹息一声,“算了。”
开导结束,孟七夕不忘了提醒她:“那天燕州说要送我一张专辑,小好姐你帮我提醒他一下,我怕他忘了。”
燕州记性可好得很,方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放心,他不会忘的。”
说完她把门拉上,对着镜子开始戴耳钉。耳洞是前两年打的,从前一直怕疼,体验过后才发现一点儿都不疼,这几年各式各样的耳钉耳环都戴过,来燕州这一趟没打算久留,首饰盒里装的都是些简单的款式,唯有一款没有戴过的,便是燕州送她的那对耳环。
方好把那对耳环戴上,打车去餐厅,车载音乐播的是洛希极限的歌,她听了一愣。
这几年洛希极限很火,歌曲的传唱度很高,起初她并不知道,在最初那场演唱会时初现端倪,到国外后她便刻意不再关注燕州,但回国后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需要演出机会还要和人抢场地的校园乐队了。公司里的人时常会放几首洛希极限的歌,到孟七夕家里,她房间里还放着洛希极限的专辑,周云鹤也曾向方好问起过,小燕老师怎么不来给我上课了,怎么你也不提小燕老师了。
周云鹤不知道她和燕州有一段故事,因为燕州曾做过他的家教老师,所以对洛希极限格外关注。最初的那两年还会翻出采访的视频给她看,后来发现她与燕州再无联系后也不会发了。
孟七夕向她安利洛希极限时更是不遗余力,讲到每个人都兴致勃勃,说到燕州时方好想把那些话当耳旁风,结果发现很难,就如那一年在丽山停留在自己耳畔的风,怎么也无法忽视。
方好到餐厅时燕州已经到了,他让她点餐,点餐时方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无意识地抬眸瞧他,目光对上片刻她又低头看菜单。她觉得耳朵有些热,抬手揉了揉耳垂,手指碰到耳环,恍然想起这对耳环是来自燕州。
服务生出去,方好拿起手机看了看,妆没花,脸上也没东西,头发也没乱。
燕州预料她想问什么,笑说:“在看你的耳环,上次吃饭你没戴,我以为你不喜欢。”
方好闻言把手机放下,“我说了喜欢,你还不信吗?”
“当然信。”燕州说得自然,“你告诉我太阳是晚上出来我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