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步睢下床,先是嘱咐好管理府内事务的家宰,随后便带了黑耳和府中两名心腹前往阳镐城中的牢狱所在处。
一入牢房,一股难闻的尸臭便铺天盖地向他们卷袭而来。
步睢用衣袖捂住口鼻,皱了皱眉,倒也未多说什么。他强忍着恶臭上前,一边翻看尸体,一边则在心中庆幸:幸而如今方才开春,气温低,尸体腐败速度不至于太快。
他先是掀开被布遮盖住的脸。
那张刀痕遍布的脸上呈现出明显的乌青,双唇暗沉,嘴角还残留着污浊的血迹,确是中毒无疑。脖颈上有几处颜色较其它地方较深,步睢躬身靠近细细查看,隐约能见几道手指印记。
吞炭失声……
不知为何,步睢似乎能想象出这人吞炭时的痛苦与决绝,以及此后他嗓子疼痛难忍而用手抓捏喉部的场景。
他在心中颇为怜惜地摇了摇头,暗自为对方祈祷了几句,接着便又查看起他的双手来。
粗糙,指甲间有泥沙,左手手掌关节处有厚茧,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有茧,双手虎口处有经年留下的划痕。
是常年使用弓箭之人。
有意思,步睢当下便有了几分揣测,看来三日前的刺杀大概率是一个巧合,而非筹谋得当的缜密计划。
之后,他又看了其他部位,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发现。
“此人我要带走。”结束了验看,步睢弃去口鼻上的衣袖,赫然站直身子,转而看着牢房门口的狱卒,释放周身威严命令道。
“这……!”
狱卒闻言面上更是焦急万分,国君本就下令今日要将这刺客弃尸荒野,可申籍突然闯进来不说,现在还要将尸体带走!一边是国君,一边是国君宠臣,他一个小小狱卒,谁也得罪不起啊!
他神色愈发慌张,却也不敢不回申籍的话,只好面露难色,进退两难道:“大人,国君有令……”
“无妨,”步睢皱眉打断他的话,又补充了几句,“国君那里,我自会去言明,此事不会牵累到任何人,尔等尽可宽心。”
狱卒哑口,不敢再多说什么。申籍此人狠辣残酷,又言而无信。他之许诺,好比岫玉,看起来精美,却是一掷就碎。他不敢奢求对方真的能为他们这群蝼蚁说话,但他也不敢在此刻与他公然对抗。
于是,他只好妥协低头:“……是。”
步睢亦注意到了狱卒的神情,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其实他们是一类人,都是被权势裹挟的人。
“黑耳。”
“小人在。”同站在牢房门前的黑耳应道。
“你与伍春、伍秋一同将此人抬回府邸。此人乃忠志义士,当以士人之礼入殓安葬。尔等回府,当尽心竭力将此事办好。切记,要隆重。”最末一句话,步睢特意加强了语调。
黑耳当即领悟了他的意思,抱拳道:“小人领命!”
待到三人将裹了草席的尸身抬走,他才又找了狱头询问。
“三日前的那批莒国人,现下关押在何处?”原本安顿在他府中的莒国人等他醒来却不见了踪影,步睢推测应该是被虞汜给关起来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被问到话的狱头一板一眼,秉公执事地说:“国君有令,因刺客自那群莒人出,故将莒人羁押拷问。此外无国君手令者,不得探视。恕我不能告知,还请少仆返回。”
“知晓了,”步睢点点头,随后掏出些虞国钱币递予狱头,和缓道,“今日之事,有劳了。”
“这——”狱头一见递来的虞币便被吓得满目惊惧,只慌忙卑躬拱手,诚惶诚恐道,“少仆折煞我也!小人万不敢受!望请收回!”
却未料步睢反倒问了句奇怪的话,他问:“尔家中无父无母耶?”
狱头不知申籍说这话的含义是什么,但还是颤颤巍巍地回道:“……父早死,惟余母一人矣。”
“既如此,何以不受?俸禄鄙薄,如何侍母?”步睢拉过对方的手,好心将钱置放在他掌心。
狱头却只觉觳觫不已。
他微微战栗,却又大着胆子,颤声对辩道:“薪俸十年如一日,岂会因一时的意外之财而富其家?”
此言一出,犹如一支箭矢直射入步睢的心中,令他一颤。
他敛了神色,严肃问:“我听闻,国君即位后不久,便改弦更张以富国人,怎会薪俸无所变?”
步睢之言,犹如一把利斧凿开了储水的壁垒。
狱头听到终于有人问起此事,也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当下卸了心防,赶忙吐起苦水来:“唉!我等小吏的薪俸又何时增添过?钱财皆入公卿大夫、上官之手,又怎会予我们?我听闻间氏封邑中,薪俸给的比国君高,若非入了官籍,我亦早已……”
话不过脑,狱头猛然意识到双方身份,这才后知后觉堪堪止住了嘴,一脸土色地盯着步睢。
趋利避害乃是人之本性,他倒也不会去批判对方什么,他只微微颔首,像是没听到那番“叛逆”之言,和善道:“虽无法长远,倒也算有点积余。且这钱财并非单给你一人,今日值守之人皆有。你还是收下吧。”
狱头此前也算见过申籍,可却只见过他拿刑具折磨他人的残暴模样,从未知晓他的另一面,竟是如此的……迥然不同。
“……是,多谢少仆。”他不敢再拒绝,只好领命,颤声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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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牢狱,步睢忧心忡忡地便往宫廷而去。
古往今来,权势无非就与三种因素相关:金钱、土地,和人口。
出乎意料,虞国的氏族势力和影响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如今间、汲两家封邑合二为一已是占虞国总领土的四分之一,倘若再行封赏,两家又再做出什么动作来,制造内乱、收纳流民,以高于公家的薪俸或是福利来引诱民众……
我的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
有钱有粮有地有人!这岂不是要颠.覆.虞.国?!怕不是要在他眼前上演一场“三家分晋”的戏码?!
不行,断断不行!大一统才是趋势!就算他无法辅佐虞汜统一天下,可好歹也不能把国.家给搞分裂了吧!这要是让汲、间、甘、羊、狐这五大氏族瓜分了虞国,虞国还怎么去争霸天下?他还有何颜面去见“江东父老”?
我的老天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