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能在长安活下去的风月之所,深谙生存之道,知晓有些事情是绝不能碰的,掺和买卖良民的勾当,这群芳阁是疯了不成?
玉龙同样是眉头深锁,他此前并未将搜查的重心放在秦楼楚馆上,就是知晓这些地方在长安被严加管制,不曾想竟还真有人敢越雷池,那群芳阁背后之人……
一行人很快出了归义坊,左向入安上道,万年县令颜雎已接令在此等候,见着开道的羽林军便立即撩袍下拜,“微臣叩见国主!”
“平身。”玉龙抬手让他上前,沉声道,“速将群芳阁的情形道来。”
颜雎已有准备,爬上羽林军牵来的马,便一股脑将情况倒了出来,“群芳阁开立于乱政三年,最初的老板叫蒙大全,此人攀上了叶氏宠妃母族的势力,生意一度十分红火,后宠妃亡于宫闱倾轧,蒙大全见风使舵,将群芳阁卖给了前太府寺丞李遐的同族兄弟李久。”
“去岁李遐因贪渎被流放,但未累及族人,契书所载,这青楼还是李久的产业,不过其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微臣未敢妄言。”
李遐为太府寺丞时,领左右藏署,掌州县邻邦所献宝货之库藏簿记等事,官阶不高,但油水丰厚。他收起贿赂来便毫不手软,且因背靠世族,竟被御史参了十年都屹立不倒,令玉龙印象深刻。
一想起此人国主就狠狠皱紧了眉头,思量片刻后道,“现在群芳阁的生意如何?”
靠山倒了,买卖多半也要黄,若还能屹立不倒,那就是有了新的主子。
“国主英明,自李遐入狱后,这群芳阁的生意便越来越惨淡,当红的舞姬乐人跑了大半,眼下青黄不接。”
颜雎心中暗乐,其实生意惨淡的青楼何止群芳阁,自国主复位后,哪个臣子还敢和平康坊扯上关系,唯恐避之不及,令他这万年县令的日子好过许多。
“那群芳阁中可有名叫双娘的女子?”珊珊问道。
平康坊这地界,颜雎也不敢常去,只大略记得几个名气大的,名中都不带双,于是便摇了摇头,“群芳阁现有的乐妓仍不在少数,微臣粗疏,恐有错漏,县衙已然不远,不若遣人去将籍册取出?”
万年县衙就在平康坊以南,正好顺路。
玉龙点了点头,随行内侍便前去传令。
颜雎忖着国主之意,似是要亲往平康坊调查,不由小心翼翼道:“国主,平康坊鱼龙混杂,为保万全,恳请国主允臣先行,将群芳阁众人锁拿,交予国主发落。”
平康坊的人最是奸猾,这么大阵仗过去,只怕贼人早已闻风而逃,且上元解禁,平康坊今夜有多不堪入目,他都不敢想……
县令未尽之语,玉龙自然听出来了,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颜卿稍安,且先去县衙查了籍册再说。”
他又不是傻子,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去闯平康坊?梁记老板吐实后,他便命封思源带人先潜入群芳阁了。
“谨遵圣命!”在国主意味深长的视线中,颜雎迅速闭嘴低头,不敢再看。
丑时,万籁俱寂,大街上行人寥寥,顶多有二三醉鬼在灯下絮絮叨叨。然而平康坊内却是另一处天地,封思源扮成个风流书生,挨过一重高过一重的莺声浪语,好不容易带着手下兄弟摸到了群芳阁。
群芳阁再是生意惨淡,也不包括今夜。新鲜热乎的封代中郎将,舍了半生清白,满身脂粉酒臭味,在阁里快看瞎了眼,也没找到关于孩子的线索。
他暗自干呕两声,鼓足了勇气,正欲再窥一间房,忽然有下属找到他,道是国主召见。
封思源不敢耽搁,火速奔到了万年县衙,进到中堂时只见颜雎等候在此,便上前问道:“见过颜大人,封某奉诏前来,不知圣驾何在?”
“国主在后院更衣,封校尉稍坐,这一路累坏了吧?”颜雎还不知他升官的消息,同情地看了看他身上的袍子,好心道,“我在县衙备了两套衣裳,您若不嫌弃的话,要不先去换一身?”
“多谢大人美意,不过孩子尚未找到,我恐怕还得再去群芳阁,便不糟蹋衣裳了。”封思源捧着茶盏叹了口气。
此话十分有理,晚些自己也得去一趟呢,颜雎感同身受,亦是叹了口气,凑近低声道:“平康坊内的情形究竟如何?可还能入眼?”
都是守护京师的人,平日也常打照面,封思源瞥了县令一眼,便直言道,“实不相瞒,平康坊巷子里的喘息声,比咱俩现在交谈的声音都大。”
“……”颜雎顿时心如死灰,天爷,国主马上就要去平康坊啊,这可怎么办啊!
不待他多想,国主便从后院过来了,在一片行礼问安声中穿过隔扇,见封思源已到,含笑道:“二位贤卿快起身,深夜寒冷,劳封卿来回奔波了,不知可探查到了什么线索?”
封思源刚起身又跪了下来,垂首道,“微臣有负圣恩,未能在群芳阁查到线索,请国主责罚。”
“时间紧迫,查不到也是情理之中,封卿不必自责,快起身落座。”玉龙摇了摇头,伸手想将人扶起,封思源如何敢当,连忙利落起身,并默默退了一步。
这拘谨的模样让玉龙有些意外,他与珊珊对视一眼,用折扇敲了敲掌心,正色道,“你在群芳阁中可见过一个名叫尤霜的女子?”
翻了登记籍册才发现,那个所谓的“双娘”,若在群芳阁中,指的应该是一个名叫尤霜的妓子。
封思源在群芳阁中听了满脑袋莺莺燕燕的名字,他努力想了想,都是花啊月的,应是没听过什么霜。颜雎翻出籍册上的画像递过去,他看了还是摇头,“国主,微臣在群芳阁中并未见到此人。不过今夜群芳阁太过热闹,微臣……或有错漏。”
那些在床上翻滚的,他实在没法看清。
珊珊未曾细想,只当是人太多了,闻言便皱眉道:“今夜宾客盈门,尤霜却未出面迎客,说不定是暗中接头去了,这个尤霜可能真是我们要找的人!”
玉龙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便劳封卿带路,咱们再去群芳阁探查一番,即便找不到尤霜,也可将管事苟昌抓来问问。”
这苟昌常在外负责迎来送往,万年县衙役几个时辰前还曾见过他。
封思源此刻才知晓,原来国主换了身寻常锦袍,身边那姑娘也换了男装,竟是为了亲自去平康坊查案!
他狠狠摇了摇头,急声道,“不可!请国主三思!”
“哦?有何不可?天下间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玉龙换了衣衫,通身气势也敛了敛,此时还如寻常贵公子一般开了个玩笑。
封思源却是笑不出来,抬头看了看珊珊,期期艾艾地道,“这、您还带着位姑娘呢……”
“那又如何?我是去查案,又不是去眠花宿柳!封将军,你怎么跟个老学究似的?”而且她又不是没去过青楼,珊珊毫不在意地扬了扬眉,一边说着还挽了挽袖子,这衣裳是玉龙的,有些宽大。
这话如此理直气壮,成功把封思源噎住了,他瞪大了眼,不知如何回话,终于悟到了方才颜雎面上复杂神情的真意。
玉龙无奈瞥了眼珊珊,轻咳一声,不再耽搁,率先向外走去。
“国主!”封思源虎躯一震,再顾不得君臣体面,一把扯开裹在身上的披风,再度上前拦阻,“国主请三思!”
他为了不在御前失仪,听到门外声响时特意裹上了披风,把满身脂粉印的外袍遮住了。
屋内碳火正旺,被热气一熏,原本在路上被冷风吹净的酒香脂粉香,丝丝缕缕又透了出来,成功让国主停下了脚步。
玉龙盯着那件看不出原样的袍子,神情复杂,默了默,还是忍不住叹道:“封卿,为了查案真是鞠躬尽瘁,来日本王定在朝上当众褒奖于你!”
此时的金吾卫代中郎将,未来的玄武,又默默用披风裹紧了自己,含泪道,“国主厚爱,微臣感激不尽,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实在当不起国主如此盛赞,还请国主三思!”
他不想如此青史留名,真的不想。
透过衣衫上殷红浅粉橘黄灿金的脂粉印,还有脖子上没擦干净的红痕,珊珊仿佛看见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有些无措地拉下衣袖,呆怔道,“都这样了,也没找到任何线索吗?”
群芳阁里的女子难道会吃人不成?
玉龙也拧紧了眉,追查到群芳阁便断了线索,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要等到天亮再探?
颜雎在心中长叹一声,一咬牙躬身上前,“夜已深了,请国主暂在县衙歇息,臣与封将军再入平康坊探查,必能查得线索!”
他任县令多年,在平康坊总是有些人可用,不过此时可能需要在女人堆里扒拉一下,才能找到。
“这……”玉龙难得踌躇了片刻,嘴唇几番张合,还是有些不忍。
封思源亦是连连出言劝谏,见国主默然不言,似是默许,便躬身一礼,欲退走办案。
而珊珊在一旁攥着袖口苦思许久,终于灵光乍现,蓦然抬眼高声道,“稍等!我有办法了!”
别处都逐渐沉寂时,唯有平康坊,群魔乱舞,达到了狂欢的高潮。值此空前盛况,群芳阁为扭转连月颓势,竟还宣布降价,大堂的恩客茶水钱全免,普通厢房降价一成,二等雅间降两成,唯有一等雅间与四大花魁的香闺,涨价两成。
在这等刺激下,群芳阁内,莫说接客的阁楼,便是楼后杂乱的小院,柴房厨房,都塞满了人。许多野鸳鸯看中今夜群芳阁来者不拒,专来此处春风一度,顺便蹭些酒水吃食。
原本已是人贴人的阁楼,正门处忽然爆发出了惊天尖叫,那动静硬生生把满堂艳俗笑语盖过了,在纠缠的男女间强行清出一条道来。
一个瞧着约有三四十岁的妇人越众而出,双眼扫过衣不蔽体的众人,满脸尖刻,高声道,“好一个藏污纳垢的销金窟,我今夜便把这砸了!都给我搜,把那负心汉搜出来!”
身后十多个护卫气势汹汹,不待众人反应,当即护着她往楼上闯去。
群芳阁今夜是来者不拒,可不是毫不设防,听闻有人闹事,苟昌迅速带着豢养的打手冲了出来,要将那妇人拦下,然而话没说完,就被一鞭子抽到了脸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拦我的路!”妇人冷冷盯了他一眼,手中马鞭一甩,径自冲上楼去。随行护卫全是一等一的好手,将苟昌的人打得倒地哀嚎。
这人挡杀人的阵仗,把楼内众人瞧得目瞪口呆,楼梯上的人全都死死贴着侧壁,自觉让道,生怕挨着一丁点,便被鞭子抽得开花。
于是妇人顺利闯上二楼,开始暴力砸门,她带了这许多好手,不费吹灰之力就砸了四五间,又引起一阵尖叫怒骂。
“别砸了!快住手!夫人,有话好说!”苟昌艰难挤上楼,在一众护卫外围急得满头大汗。
妇人置若罔闻,脚步越来越快。
“夫人,你要找人,大可直接报出姓名,我群芳阁必然鼎力配合,无需这般强闯!”闹出这么大动静,群芳阁的主事之人终于出面了,一个身材劲瘦、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忽然冒出来,拦住了她。
“让我报姓名,你又是什么人?”那妇人依然没个好脸色,开口就是嘲讽。
中年男人却不介意,只沉着脸拱手道,“小人不才,是东家的远房亲戚,平日在群芳阁里管管账目,相熟之人都唤我一声戚六爷。”
“哦,戚六爷,想必您也听过一句话,捉贼见脏,捉奸见双!若我报出姓名后,你们直接偷偷把人放了,我上哪儿说理去?!”妇人先还敷衍地勾勾唇角,说不过两句,又拉长了脸,甩着马鞭怒道,“滚开!再敢拦着我找人,管你七爷还是六爷,我照打不误!”
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一处楼梯口,这楼梯上铺的地毯比别处都更好一些。妇人眼神微眯,当即抬步上楼。
“夫人,做人留一线!”到了紧要之处,戚六爷立刻目露凶光,无视了伸到眼前的棍棒,再次伸手拦阻,“不要因一时之气,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不该得罪的人?”妇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踏上阶梯的脚步一顿,回身轻笑道,“我母家姓汤,当朝丞相是我叔叔,你所谓不该得罪的人,是谁?”
嚣张的话语落下,戚六爷霎时面色大变,双目紧紧盯着妇人,眼中尽是惊疑之色。
“……不对,我从未听过汤相在长安还有个侄女。”两相对峙之际,戚六爷迅速稳住心神,缓缓摇了摇头。
妇人翻了个白眼,方要说话,忽然对侧三楼走廊上,一个满身脂粉印的书生拽着个妓子大声嚷嚷起来,“霜娘,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不走,打死我都不走!”
那妓子比画像上年纪略大些,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确是尤霜。
妇人立即指着人喝道:“快去把那负心汉抓回来!还有那个妓子!”
“不好!”戚六爷心下一沉,也不再假装客气,一双鹰爪大手飞快抓向妇人的咽喉,周围手下亦是一拥而上。
护卫早有防备,立时出手招架,各处潜入的金吾卫、羽林军亦是瞬间冒头,势如破竹,不费多少力气便把苟昌、尤霜等要犯擒下。
群芳阁里多处发生混战,不明真相的人群顿时慌乱起来,毫无章法地四处奔逃。
颜雎带人守在大门处,此时便命衙役大力敲响了铜锣,高喊道:“官府捉贼,闲杂人等原地站好!”
几名衙役守住大门,更多衙役钻到楼中各处,将庞大混乱的人群分隔开来,就近驱入墙角或厢房内看管,既是防止误伤,也防可疑人物趁乱脱逃。
被腰佩钢刀的衙差呼喝,人群立即乖顺许多,楼内很快清出了几处空地,戚六爷、尤霜、苟昌都被捆成粽子押到大堂。
颜雎带着衙役和画像开始排查楼内其余可疑人物,封思源则带着金吾卫搜查楼内可能藏匿孩童的地方。
群芳阁已尽在掌控,珊珊扮做的妇人不必再刻意撒泼,紧绷的神色立时和缓许多。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盯着地上三个贼人,歪头笑道,“天佑哥,咱们从哪个开始?”
声音竟有些甜软,戚六爷肉眼可见地怔住了。
“自然是这位苟管事。”她身后一个护卫含笑上前,亦是盯着三人道,“另外二人瞧着像是不怕死的人物,想必不会坦白求宽,你便无需多费工夫了,把人看好就行。”
他说完便向后院行去,一旁兵丁拽起苟昌,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