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原本黑沉如黄昏,然而伴随雷声的闪电划过,又照亮了片刻。她害怕地瑟缩了一下,想叫侍女进来点灯,珊珊却忽然起身按住她的肩膀,看着窗外的视线移向屋顶,盯着空荡荡的房梁与灰瓦,不知在想什么。
又传来几声沉闷翻滚的雷霆后,豆大的雨点终于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打在窗棂上劈啪作响。
未经传唤,侍女不敢越过屏风,因此只这几步外的窗户还开着,雨水便从此处流到了屋内。
“把这窗子关了吧。”褚猗忍不住低声道。
珊珊收回仰望屋顶的视线,终于没再阻止她,眼中还多了几丝笑意。
雨点打在灰瓦上与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大不相同,即便武功再高的探子,此时也不敢再留在房顶上偷听。这场大雨,倒是帮了她一个忙,省得她再用别的手段,引起褚钦忌惮。
听得主子传召,侍女鱼贯而入,将窗子关了,开始收拾屋内的水迹。
珊珊拉着褚猗走到屏风外,宽敞的厅堂里还杵着两个空闲的侍女,她随口道:“没瞧见你家小姐的衣衫都皱了?去取身新的来。”
侍女喏喏退下,青鸾自觉去屏风后头盯着,庄从旺等人是绝不可能退的,仍守在阁楼各处,他收到珊珊问询的目光,略一点头,示意可以放心说话。
珊珊便挑了张椅子与褚猗相对而坐,终于进入正题,“在你眼中,褚钦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褚猗怔了怔,目光微闪,有些回过味来,这就是她自救的机会吧……
“大伯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据说自小就被书院大儒看中,倾力培养,入仕后就平步青云,一路走到了如今的刺史之位。”
“或许正是因他太聪明了,有些自负,对着旁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管教我们这些小辈的时候也非常严苛。”
想想自家大伯平日的教导,褚猗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虽说在我的婚事上,他有诸多算计,但他也是为了家族兴盛,即便有些不近人情,我也是能理解的……”
果然是被褚钦亲自教养长大的,这姑娘实在太傻了。珊珊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纤细的眉眼间尽是冷意,“若是褚钦有心以婚姻之事壮大家族,那为何他只娶了一位夫人?而且我听说,他的夫人并非出身豪族,而是与他相识于微,多年来感情甚笃,是不是?”
“确实如此……”褚猗闻言又呆了呆,有些牵强地解释道,“那是因为我大伯娘是个极温柔体贴的人,又善于持家,他们夫妻多年,我大伯自然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一个为家族兴盛不择手段的人,一边与自己的夫人情深义重,另一边却用小辈的婚事来做交易?这些年你爹纳了多少妾室,你可数得过来?”
珊珊无情戳破了这套苍白无力的说辞,盯着茶盘上那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冷冷道,“褚猗,别再自欺欺人了,褚钦根本不是为了家族,他只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自己的权势富贵,他将你父亲、你哥哥,还有你,牢牢抓在掌心里,用你们的一生来为他的野心献祭!”
窗外的倾盆大雨还在继续,一道极长的闪电划过,山崩一般的剧烈雷声在屋顶炸响,让屋内烛火都晃了晃。
“不、不是这样的!”褚猗被吓得心神俱裂,满目慌张地站起身,如被烫到了一般疯狂摆手,似乎要将这个可怕的真相甩出去,“大伯明明、明明一直在帮我们,他才帮我哥谋了差事……”
“事实如此,你再如何抗拒,它也不会改变。”珊珊喟叹一声,心中也觉十分悲哀,她见褚猗被吓得六神无主,将语气又缓和几分,轻声道,“你可知晓,为何向你求亲的都是些心术不正的人?”
“因、因为我只是州刺史的侄女,我父亲只是个寻常白丁……”褚猗无助地绞紧了袖子。
“家世与人品可没什么关系。”珊珊摇了摇头,伸手将人按下,缓缓道,“如你所言,褚钦要借婚事笼络人心,但使的手段不同,得到的结果便不尽相同。你有没有想过,请学子过府与公开招亲,有什么区别?”
褚猗又被问住了,眼中浮起茫然,她提议请人入府,只因自己温顺惯了,向来不敢做那些出风头的事情,至于背后深意,却从未细想过。
“若请年轻学子过府,清风美景之下,你与某位学子暗生情愫,互许终生,待他高中以后登门求亲,你便下嫁与他,如此便可成就一段佳话。最初你是这么想的吧?”珊珊不咸不淡地瞥了眼褚猗。
褚大小姐果然双眼微亮,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真是个天真的笨蛋,珊珊默默翻了个白眼,耐心地掰开与她细讲:“这等情状下,于那学子而言,即便娶了你,他与褚钦之间也谈不上投靠与结党,顶多是官场前辈对晚辈的欣赏、提携罢了,传出去自然是一段佳话,无可指摘。”
褚猗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公开招亲呢?有何不同?”
自然是大大的不同!珊珊忍无可忍,上手戳了戳面前的榆木脑袋。
公开招亲,如此引人注目,于求亲者而言,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不是结亲,就是被拒。如此一来,那些自持身份的世家公子、年轻官吏怎么可能拉下脸来求亲?
以这种方式招亲,从一开始就将身份高贵之人排除在外了,因此上门求亲的,十有八九是门第低于褚家的人户。而这些人家的子弟,对褚钦逢迎拍马也是情理之中。
“那、那贫寒人家的饱学子弟为何也不见上门?”褚猗忍不住出声打断,换来了一记更重的弹指。
“既是饱学子弟,为何还要上门?”珊珊收回手指,冷哼道,“你可知当众求亲意味着什么?一旦褚钦应下这门亲事,那这个学子未入仕途,就已先打上了褚钦的烙印。”
“将来他入朝为官,无论多么努力,都不会再得到旁人的青睐,因为在旁人眼里,他受褚钦恩惠,就已是褚钦的门人。若他得势之后就想改换门庭,攀上更高的枝头,那就犯了官场大忌!”
“一个饱读诗书的有志学子,本就可凭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这样的人又怎会如此短视,为一点可有可无的人情助力而断送真正的青云路?”
只有那些自知才学平庸、科考无望的钻营之辈,才会走褚家这条旁门左道,通过这桩亲事投靠褚钦,以混个一官半职。
说穿了,褚钦大张旗鼓地办这场招亲,既不是为了选贤举能,也不是为了给褚猗选个如意郎君,他只是想找个能为他所用的马前卒罢了,一颗听话又好用的棋子,就如……现在的褚猗一样。
“这就是这场招亲的真相,从一开始,褚钦就没想过为你选个德才兼备的夫婿。”
珊珊几乎是有些怜悯地看着褚猗,她听到消息时,就知道这场招亲并不单纯,只是不确定褚猗在其中是什么角色,如今亲眼确定了,却是令人叹息。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为我选个好郎君?”褚猗眼中微弱的光芒终于熄灭了,有些失魂落魄地喃喃道,“甚至,品性越恶劣,他越得意……”
难怪,得知丁太医的身份后,他竟然如此欣喜,连那些粗俗的话都不在意了……
这就是她一直敬若神明的大伯啊,她甚至还无数次幻想,若自己是大伯的女儿该多好……褚猗用力抱紧自己,在椅子上蜷成一团,眼泪如窗外大雨一般,扑簌簌地落。
珊珊深切地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抚过褚猗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我、其实我该笑的……因为我太可笑了……实在太可笑了……”褚猗抱着她失声痛哭。
血脉相连的至亲要害她,而救她的,却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么会这样?
褚猗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依着珊珊的本意,也并不想打断她,但事与愿违。
透过屏风后的窗子,可以看到后院与问心阁相连的回廊,青鸾从屏风旁探出个脑袋,示意她有人来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个褚钦真是难缠,珊珊无奈叹息,拍了拍褚猗的肩膀,低声道:“有人要上来了,你快收拾一下。”
褚猗强忍住了哭声,仍旧红着眼一抽一抽的,眼含希冀地问:“你说过会帮我的,对吧?”
她不想再任由褚钦摆布了,她要逃离这个家。
“我要与褚钦往来的人员名单。”珊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沉声道,“并非寻常士绅,我要有价值的人物,你当明白的。”
“你、你在调查褚钦?!你是为了利用我扳倒褚钦,才愿意帮我的?你好无情啊!”褚猗又委屈了,怎么可以趁火打劫!
什么无情,她分明是在给她立功的机会。珊珊被气笑了,头一回觉得与女子沟通如此费力,遂不再多言,只让青鸾将行囊中的女装取出来,头也不回地道:“快想!”
褚猗所谓的帮,只想着有人帮她求得一门好亲事,脱离褚钦的摆布;但珊珊不仅要帮她脱离褚家,还要保她日后在褚钦获罪时不受牵连,因此眼下才逼她告发褚钦。
话出口后,褚猗便察觉了不妥,珊珊方才已然说过,若是存心利用她,直接应下亲事便是了。但即便知晓对方是好意,她仍满面纠结。
褚猗天真单纯地活了十八年,在今日之前,平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如何嫁个好郎君,如今乍然知晓褚钦一直在利用她,固然心中气愤难过,可让她立即背叛褚钦,又难以狠下心来。
恰在此时,有丫鬟上来禀报,道是刺史夫人与褚猗之母到了。
珊珊命人候着,庄从旺便带人尽数退到了楼梯下,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她径自走到屏风后更衣,少顷便穿了一身月牙白广袖长裙出来,行走间裙裾上的银丝睡莲若隐若现,配上一整套玉髓青荷翡翠头面,恍如遗世独立的仙子一般。
褚猗也换了身粉色襦裙,看到她呆了呆,回过神后又噘着嘴道:“我的心上人彻底消失了……”
大敌当前,珊珊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着青鸾手中的包袱道:“你的心上人在这儿呢,送给你了,若是真喜欢便可日夜带在身边,须臾不离。”
自家主子噎人的功夫越发精进了,青鸾看着褚猗尴尬的神情,捂住嘴偷乐。
“你!”褚猗被刺了一顿,对着珊珊的脸却总也说不出重话来,最后还是委委屈屈地蹭过去撒娇般抱住了她,“不管,我要和我的心上人道别!”
珊珊嘴角微抽,被抱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将人推开,就听褚猗趁势在她耳边低语两句,而后她的神情便僵住了。
褚猗说完话便放开了手,眨巴着眼看着珊珊凝固的神情,有些迷惑。她心知褚钦为官数十载,总有些经不起追查的事情,但真要将亲人置于死地,她又做不出来,因此只捡了点看起来不甚严重的消息,盼着珊珊能高抬贵手帮帮她。
可是这位贵人听了以后,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褚猗对褚钦所为只知冰山一角,又从未关心过政事,因此她并不知晓自己无意间透露的消息,将对未来的局面产生怎样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