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与褚钦举案齐眉,这位刺史夫人自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她来时便做了万全的准备,瞅着天色将暗,笑盈盈地为众人准备了一桌鸿门宴,又以雨后涨水、路滑难行为由,请贵客屈尊住进她刚收拾好的小院里。
住就住,意外得到褚猗的消息后,珊珊便知晓,她恐怕不能轻松离去,即便她强行离开,褚钦也定会派人跟踪。
与其如此,倒不如由她主动出手,让褚钦彻底死心。而且,她还得留下来帮褚猗一把……
于是,在刺史夫人热情殷切的目光下,珊珊眉目不动,淡淡点了点头。
尊卑有别,她的身份摆在这儿,只要她不愿开口,褚钦等人便无计可施。而五味也是早练就了一身水泼不进的金钟罩,有人找他套话,他能扯就扯,扯不开就埋头苦吃,然后顺势被食水噎住,如此街头无赖的做派,一时也让褚家奈何不得。
这么折腾一顿,褚家人身心俱疲,不过他们本也没指望在贵客身上有多少收获,如珊珊劝动褚猗一般,褚钦也挑了自己的侄女下手,趁自家夫人带贵客去安顿之际,把褚猗叫到了书斋。
“白日里,那位贵人与你单独说了什么?”褚钦沉沉盯着侄女。
褚猗得了珊珊授意,便把那些她也不甚明白、没头没尾的问题告诉了褚钦。
这倒与褚钦探得的消息相符,因此他并未起疑,只皱眉道:“只有这些?她就没再说别的?你再好好想想,说话时,贵人可还有什么暗示?”
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莫说褚猗没想明白,褚钦一时也没有头绪,他还待继续追问详情,下人忽然入内小心翼翼地禀报:“启禀大人,明月居的贵客遣人来请二姑娘过去听训。”
褚钦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起身望向廊下,就见青鸾手持戒尺,板着张脸在院中等着。
原是白日的责罚还没结束,现下又来了,褚钦看着青鸾那副食古不化的模样,嘴角微抽,奉德乡君的威名,他今日算是彻底领教了。
褚钦只知未来凤主是奉德乡君的孙女,却不知内情,因此对珊珊这做派,虽心中颇为不屑,但却不觉有何异常。他更没想到,不过是放褚猗单独与人谈了短短两刻钟,这个从小养大的侄女就倒戈了。因此褚钦只叮嘱一句谨慎行事便将褚猗放了,回头又派人去暗中监视。
珊珊把人叫过来,本就是要保褚猗不受褚钦责难,于是不仅没避着外人,还十分大方地让青鸾把褚猗带到院中凉亭里,让盯梢的人看了个够。
黑漆漆的夜色中,凉亭里点上几盏晃悠悠的烛火,褚猗装作十分委屈地抽噎几声,将女诫背得驴唇不对马嘴,再伸出手让青鸾假意打她几下,如此反复拖到了月上中天,女子的啜泣声和呵斥声还在院中飘荡,听着让人既心烦又害怕。
五味在这虎狼窝里不敢休息,在院中闲逛几圈,把暗中盯梢的人吓个半死以后,又自告奋勇去找褚猗套话,想假借关心之名再得些线索。
横竖他这模样,让褚钦见了也只会以为他贪图美色,珊珊便没拦着,兀自在屋中皱眉沉思,满脸凝重。
今日之事接二连三地发生,让她毫无喘息之机,到最后已有些应接不暇,此刻四下无人时,她才能回过头去,静心思索。
褚猗透露的消息,实是给了她很大的震撼,她从未想过,居然会得到这样的情报,一时间有些乱了方寸。
先前她还嘲笑褚钦如惊弓之鸟,没想到一转眼,坐立难安的人就成了自己。方才在席上,她甚至顾不得考虑自己是否露出了破绽,只用尽全力装了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知能否唬住褚钦……
更让她担心的是,玄武没有回来。
按原来的计划,玄武潜入褚家寻找证据,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回来向她禀报。可是她遣退褚家众人,在这小院里待了两个时辰,却仍听不到半点动静,就连白泽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此刻她在褚家盘桓,依玄武的性格,定将她的安危看得比任何线索都重要,只要他尚能行动,无论如何都会现身的。如今杳无音信,难道遇到了什么不测?
可褚家虽有不少好手护卫,但若说有人能在瞬息之间将玄武拿下,让他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珊珊绝不相信。
如此她便更想不通,玄武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知晓那个消息后,她越发想要查清褚钦的底细,然而此时她却根本不敢联系玄武,更不敢派人出去探查,生怕自己一着不慎,就会让玄武泄露行迹,更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之中……
思及此处,珊珊歪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静静燃烧的烛火,眼中有些酸涩。
玉龙不在,她第一次扛起了他的担子,站到了掌控全局的位置上,此刻方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要承受的压力究竟有多大,而自己能为他做的实在是微不足道。
暗卫的生死,太后等人的安危,三千兵甲的去留,城中百姓的安宁,乃至京中的局势,这一切都在她一念之间,稍有行差踏错,可能就会面临不同的结局。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她已非常高估褚钦,然而没想到却仍是让自己一步步陷在了这里。
行动之前,她答应了太后娘娘,今日上门求亲,她们定能全身而退,即便不能与太后会合,也定会给她传个消息。可是现在,她根本做不到,不仅不能给太后传消息,她还疯狂祈祷着,明舒一定要牢记她的嘱托,护好太后娘娘,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她扯上一点关联。
话又说回来,其实她该庆幸,自己足够谨慎,没有仗着三千兵马横冲直撞,否则现在恐怕真要血战一场了……若让太后娘娘有任何闪失,她如何还有脸面回京……
白日下了一场大雨,夜晚便有些寒凉,一阵冷风从半掩的窗缝中灌进来,将她手中玉佩的流苏吹得凌乱。
珊珊攥紧了微凉的手指,抬手把玉佩送到心口上护着,夜深人静时,她总是神采飞扬的坚定双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脆弱。
“天佑哥,我该怎么办?”珊珊盯着虚空轻声呢喃。
不让褚钦起疑,这本是她顺手做的事情,如今却成了不容有失的关键之事。这样一来,回头再看她白天的举动,便觉有许多不妥之处……
下一步,她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若玉龙在此,他会怎么做?
另一头,沉闷无声的书斋里,褚钦仍在来回踱步,眉宇间亦有几分不安与焦虑。
“大哥,那姑娘确然是……?”褚钊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错不了,汤相特意与我嘱咐过。”褚钦眉头皱得死紧,沉声道。
“那咱们还犹豫什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褚钊目光一变,突然涌出狠厉之色。
“闭嘴!若事情这么简单,我又何须筹谋至今?”褚钦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提声喝道,“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一个小厮立即推门而入。
“那贼子抓到了吗?”
“回大人,夫人那头还没有消息。”
那就是还没抓到,褚钦啧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大哥,并非小弟鲁莽,实是对方已经先向我们出手了!您若再犹豫,只怕……”褚钊嘴角紧绷,攥着拳头上前劝道。
褚钦的夫人在往问心阁来时,撞到了一个贼偷,那人裹了府中几件宝贝,逃离时正让她瞧见。原本都要拿下了,那贼子忽然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打,护卫一时不慎,竟还真让人溜了出去。
知晓此事后,褚钦心中疑虑更盛。然而不得不说,珊珊此前的种种安排起了作用,今日情形对于褚钦而言,更显突然与混乱。
想起白日鸡飞狗跳的闹剧,他就忍不住皱眉,一介弱质女流,一个贪色粗疏的太医,瞧这二人四六不着的行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调查他的……
因此即便两件事巧合地撞在一起,褚钦也并不十分确定,那贼子是否真是她所派,上头是否真对他起了疑心……
褚钦尚还举棋不定,褚钊已然坐不住了,在一旁屡屡劝褚钦动手,见他一言不发,张口还想再劝。
褚钦本就心燥,此时被他烦得更是火冒三丈,重重一拍桌子骂道:“人还在府里住着,你急什么?猗儿尚在她手中,你连她都不顾了?”
提起亲女,褚钊面上神情一滞,终于安静了片刻,而后又低声道:“可是,如此大好时机,难道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真是个胸无城府、目光短浅的莽夫,褚钦嫌弃地看了胞弟一眼,手中檀木手串转了几下,才缓缓道:“我仔细查看过了,书斋中的重要物件都没被动过,密道机关也并无异常,即便真有人潜入,想是尚未得手,咱们倒不必过于慌张、自乱阵脚……”
“无论如何,总得探明贵客此行目的再说。而且猗儿在她院中,留不了多久,明日她再不放人,我就去把人要回来。”
届时若能从褚猗口中得点消息,那是最好,若是不能,那便还须从长计议。谁知道这位贵客此行究竟带了多少人,若说只有那几个兵丁,鬼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