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攀越高,路上行人早已是汗流浃背,然而褚家门前一场好戏,随着五味等人入府,不但没有消散的迹象,还一传十、十传百,让沿河大小商铺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下街头耍把戏的手艺人,已经开始用这二龙争珠的热闹来博众人一笑。
和韵轩隔壁的茶楼里,太后听着耳边沸反盈天的议论声,眉间的忧虑溢于言表,“怎么突然冒出个孙家……如此引人注目,珊珊她们不会有什么事吧?万一那刺史有所察觉,岂不是……”
“别担心老夫人,珊珊早已计划周全了,如今这局面定在她的意料之中,否则她不会轻易入褚府的!”明舒搭在临河的窗沿上,望了望河对岸熙熙攘攘的人群,十分笃定地道,“而且有庄将军在一旁护卫,即便那褚钦生了包天的狗胆,也绝讨不了好!”
从交州到雍州,几千里路,不能有丝毫差错,如此至关重要的任务,谭皋自然不会只派聂明舒过来,另外二千五百精兵由定远将军凌日遥、宁远将军庄从旺率领。
昨夜定计时,珊珊便点了庄从旺随她行动,凌日遥在外围领兵,若有异动随时支援,明舒只管护好太后娘娘,旁的一概不许插手。自然,若依珊珊自己的意思,太后娘娘还是留在城外驻军中为妥,但太后却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孤身进城。
虽说这州刺史褚钦有些异常,但倒不至于犯上作乱,且让太后留在军中,确实也无趣些。因此珊珊思前想后,便让明舒和欣慈夫妇陪着太后入城游览,她们兵分两路,只要无人察觉她与太后的关系,太后便安全无虞。
然而太后还是放心不下,听了明舒的话,仍是皱着眉头,“即便庄将军武艺高强,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万一那府中贼匪甚众,凌将军救援不及,这可如何是好……”
欣慈听得连连摇头,生怕太后越想越糟,忙不迭开口道:“老夫人,这褚大人还好好当着刺史呢,现下是要招婿,又不是要落草为寇了,府中怎会有什么贼匪埋伏呢?您快别自己吓自己啦!”
“正是、正是!”杨闻达附和出声,扶着太后的胳膊笑道,“白姑娘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您也瞧见了,如今她变作一位满腹诗书的青年才俊,那褚大人见了定然十分赞赏,断不会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您大可放心!”
连番宽慰下来,太后的面色终于松缓些许,目光游移,眼中还有几分犹豫,明舒连忙趁热打铁道:“珊珊可是交代过了,让我们带您在城中好好游赏一番,可不是让您来提心吊胆的!横竖她在褚家还得盘桓一阵,咱们就别坐在这儿苦等啦,前头就是抚宁城最大的织绣铺子,我们逛逛去!”
说完也不等太后点头,明舒上手拉起人就走,太后刚“哎”了一声,还待出言反驳,欣慈与杨闻达一左一右搀着她,又是轮番笑语,直让太后一句反对的话都无法出口,只能无奈地由她们带出门去。
褚府中的情形,确如明舒所言,都在珊珊的意料之中,但是与太后等人所想,又有些不同,因为,珊珊没敢把全盘计划告知太后。
入得府门后,家丁带着他们在曲折回廊间绕了几绕,又走过一片碧波渺渺的荷塘,最后方才停在一座阁楼前。
问心阁——这名字倒还真是应景,初到此地,珊珊就暗自翻了个白眼,她将周遭细细打量一圈,只见阁楼前一丛青翠茂密的观音竹在轻轻摇摆,由水排作引,不远处荷塘活水缓缓流过庭院,自灰白太湖石假山上如瀑倾泻而下,在千层石垒起的锦鲤池中荡起一圈圈水花。
三层高的阁楼上,有浑厚悠长的琴声隐约飘扬而下,是一曲泛沧浪,和着眼前这青松翠竹、流水叮咚之景,倒真有几分恬淡清奇的意趣。
如此意境,即便珊珊有心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州刺史确然是个高雅之人,只不过,品位虽不错,行径却让人不齿。珊珊冷哼一声,眼神又在那阁楼上停了片刻,才收回视线,看向楼前的一块木牌。
木牌上正是第二关的题目,牌前还有两条长桌,桌上各有纸笔等物,显然是让应选者当场作答。五味早在长桌前装了个皱眉沉思的模样,那孙公子也在一旁提笔思索,还时不时在纸上划拉几道。
她走近一步,定睛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个字谜:
邻家有女,当户作织。
纤手素丝,成就衣袍。
遥寄疆场,战士孤勇。
狂狮俯首,天下无双。
应选者需从此谜中猜出二字谜底,再根据谜底含义,自拟一个字谜以作回应,方可过关。看清题面之后,珊珊拧起了秀气的眉毛,猜谜非她所长,何况还要以字谜相应,这一关可当真有些难度啊……
楼下几人陷入沉思之际,精致高阁之上,一个粉面桃腮的俏丽佳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便有古朴琴音相伴,也压不住她心中的烦乱之感。
“行了,别在这儿发脾气了,若让楼下那几位公子知晓,可怎生是好。”紫檀木椅上,蓄着美髯、一身半旧白衫的中年男子淡淡开口。
佳人闻言身形一顿,又蓦然转身,千重魏紫洒金百褶裙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她便冲到了中年男子身边,扭着手撒娇道:“伯父,您若是觉得那个孙公子是个可用之人,就把他带去书斋详谈嘛!让他留在这儿做什么,我可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你喜欢谁?”中年男子便是手掌一州生杀大权的州刺史褚钦,他随手翻过一页书册,抬头瞥了眼侄女,不咸不淡地笑道,“连日来那么多上门求亲的适龄才子,你一概瞧不上,如今却是看中了那个来历不明的穷书生,但你可看清楚了,求娶你的是那姓丁的公子,不是姓白的那位!”
“那姓丁的说话磕磕绊绊,举止间还总是装模作样的,当谁看不出来呢,他那对联定是从白公子处剽来的!”褚家小姐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忿忿道,“瞧这二人的衣着便知,白公子出身寒微,那姓丁的倒有几个臭钱,他定是以钱财施压,令白公子替他作文,妄想用这等旁门左道来攀上这桩亲事!”
“你又怎知这白公子不是早有家室,因见友人形单影只,便出手相助?”褚钦看着侄女义愤填膺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即便如你所言,那白公子为五斗米折腰,贪图钱财而为人代笔,如此品性,又怎堪匹配我褚家门楣?”
“这、这……”褚家小姐被噎了一瞬,张口结舌,心思急转,又连忙改口道,“他也未必是贪图钱财!说不得、是……他是担心,我们虽放言以才学择婿,但仍囿于容貌偏见,因此特意让友人替他出面,想看看我是否会以貌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