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宁城临水而建,西郊外,壶江自南向北奔腾而过,珊珊一行自东南走来,未见城郭,便已听到了浩荡的水声,待走到城门近郊时,更是发现江上大小渡船数不胜数,江边渡口吆喝卖力气的人声此起彼伏,片刻都未曾停歇。
早晨日头温和些,江岸微风送爽,因此丁五味在排队进城时还有心情笑谈两句,摇着小羽扇啧啧称奇,“这抚宁城还真不愧是南方重镇啊,瞧这往来的人流,都快把城门堵住了!咱们上回来的时候,也不见有这么多商贩……”
“初春正是农忙时节,乡民自然都扎在田垄里,现下鲜果菜蔬成熟,要借水路往北运送,抚宁城就热闹起来了。”珊珊亦是望着远处江上的船帆,颇有兴致地笑着。
壶江乃是途江的一大支流,自抚宁乘船北上驶入途江,往东可到广阳、溆州等江南一带,或再经支流汉江北上,便是冀州,因而抚宁确实是沟通南北的楚地河道要塞。
排在他们前头的挑担农夫,听见二人闲谈,回头与珊珊打了个招呼,笑道:“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却对田耕时节这么了解,老汉佩服啊!”
“老人家客气了,学生不过是略知一二。”珊珊躬身谦逊一笑,她今日将长发束起,峨冠博带,一身蓝衫,变作了一位样貌清秀的书香公子。
她望了望老汉脚边的箩筐,又是笑道:“老人家今夏收成不错呀,这是要进城将瓜果都卖了?”
“哎,一点收成,勉强糊口罢了。”老汉连连摆手,见她态度谦逊,便愿意多说两句,“公子一表人才,看样子,是要进城去褚大人宅邸前博个前程吧?”
“老人家真是目光如炬,”珊珊面上的笑意更盛,用手拍了拍一旁挠头的五味,“学生正是要陪这位丁大哥前去一睹褚大小姐芳容呢!”
“啊?是这位公子啊……”老汉神色一滞,看着面露尴尬的五味,大发善心,提醒道,“不瞒二位公子,如今抚宁城中的年轻后生可是数都数不过来,热得不成样的三伏天,还杵在褚家门口不愿离去哟!老汉这些瓜果,多半都是让那些年轻后生买走的!”
言下之意,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别去白费功夫了。
丁五味呵呵直笑,也不介意老汉眼中的调侃,只作个看热闹的情状,拱手笑道,“多谢老丈善言,我就是去凑个数的,瞧一瞧大家子弟的风采,开开眼界!”
经了珊珊昨夜的提醒,他怎还敢对这褚大小姐动半点心思,避之尚且不及……
几人笑谈一阵,便入了城门,老汉急于赶到褚宅门口,抢个好位置,先行辞过,珊珊与五味在热闹的人流中慢慢走着,左右一望,早已混入城中的兵士知机,上前引路。
“一会儿咱们就依计行事,五味哥,你可要准备好了。”珊珊转头看向五味,笑得像只灵气十足的小狐狸。
五味无奈地弹了弹头上小冠,“是,准备好了……”
唉,他怎么总免不了要管几桩闲事呢……
褚宅与州府衙门隔了条巷子,地处城中最繁华开阔的地带,府门前本是一条宽阔平整的车马道,如今被前来求亲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若不是衙役在一旁看着,掉下河的人只怕比树上的知了还多。
道旁那条碧绿小河的对岸,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街巷人家才顶着烈日挤在褚宅门前上蹿下跳,有头有脸人户出来的公子哥儿,早在临河的茶楼雅间订了座,居高临下,闻着茶香就将河对岸褚家的情形尽收眼底。
珊珊便坐在茶楼雅座中,收回观望的视线,回头笑道:“今日的题目是什么?”
打探的兵丁掏出一袋小玩意儿摆在桌上,将方位调整得与褚家门前的一般无二,才转动托盘让珊珊看清,垂首道:“启禀公子,这就是褚家今日摆出的物件。”
托盘里摆的是街边常见的泥塑,前后三排,前排五六支椭圆碧绿的荷叶,灼灼盛放的荷花,还有一只小船,船上立着一个粉衣青带的小姑娘,一手撑杆,一手舒展,檀口微张。
中间有一排柳树,后排放了几个卖货的货郎,几幢泥塑小楼,还有一座三间四柱石牌楼,上书“绿杨津”。
这幅情景,看起来倒挺活泼有趣的,像是农家女撑船在荷塘中玩耍,可背后是什么对联呢?
丁五味摇着羽扇打量了半晌,摸着下巴道:“这上联难道是……嗯,美人赏荷风光好!”
文采不怎样,但言语中倒有种莫名的自信,扮做下人侍立一旁的白泽、青鸾同时抽了抽嘴角,把头埋得更低了。
珊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上联虽然粗糙了些,但对于五味来说已算是大有长进了,于是她颇给面子地鼓了鼓掌,笑道:“那下联是什么?货郎笑语柳叶飞?”
“唔!对得好,就这么对!”五味咧嘴笑了,大手一挥,自信十足,“那咱们这就算是解开了?是不是该上褚家门前递帖啊?”
要这么解,只怕门前看热闹的书生都得笑得直不起腰,珊珊乐不可支地摇了摇头,将桌上冷茶换了,才缓缓分析起这道谜面来。
“这副泥塑摆成的情景寓意丰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个人能解出的对联也是不尽相同。因此这一关,我想并没有唯一的解,只要求亲者解出的上联合乎画面真意,下联工整雅致,便可过关。”
“自然,求亲者甚众,给出的对联越是匠心独具,就越有胜算。”
原来如此,丁五味恍然,认真点了点头,又道:“那还得靠你了,我这、似懂非懂的,还是别出去丢人为妙!”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珊珊拿过探子记下的各家对联,翻了几张之后,对于这些求亲者的水准大致有数,思索一阵,便提笔写下几行字,吩咐白泽递到褚家去。
“采莲人?什么……一?珊珊,这是什么意思啊?”五味凑在一旁看了,满目疑惑。
珊珊又铺开一张纸,将对联拆开给五味讲解,仔细叮嘱道:“我一句一句说给你听,你定要记牢了,届时褚家遣人来请,你可不能说不出门道来……”
五味忙不迭点头,虚心求教,只不过,想是那些求亲的公子哥儿确实才学出色,为了多几分胜算,珊珊写的对子有些复杂,他听得不住挠头,总感觉脑子要打结了……
抚宁城依山傍水,物华天宝,果然诞育了众多才俊。
白泽好不容易挤到褚家门前时,恰有一位仪表不凡的公子上门求亲,他身旁的小厮捧着主人纸墨,正高声将其佳作念诵出来。
上联是:水上娇荷点翠,风里柳叶传音,岸边客漫谈高语,楼间人痴望低喃,心越津门外。
下联是:塘下并蒂成藕,屋前秋燕归巢,湖畔女咏絮歌雪,山内郎和诗抚琴,身老绿园中。
诵毕,大门屋檐下端坐着闭目养神的老先生睁眼看了看来人,抚着胡须点点头,“原来是孙公子,不知公子此对有何深意?”
有此一问,是提防一些滥竽充数之人剽窃他人作品前来求亲。
孙公子自然有真才实学,欠身笑道:“见过钟老,小子拙作,让先生见笑了。”
“这上联出自贵府千金所设题面,荷塘上一身粉衣倩影,恰如娇艳荷花,点缀在碧绿荷叶之间,岸上客商往来笑谈,其中有一痴人,对这荷塘中的女子暗自倾心。”
“至于下联……便是假若天定姻缘,玉成佳偶,这对神仙眷侣琴瑟和鸣、共度余生的景象。”孙公子神色微赧,有些青涩地笑了笑。
那如娇荷般的粉色身影,自然是褚家小姐的化身,而那楼上痴人,就是孙公子了。
上联仿佛在描绘泥塑呈现景象,但泥塑中哪有什么痴人,分明是这位孙公子借题面暗比今日情形,他坐在河对岸的高楼中,遥望褚家门户遐想。
围观众人发出了然的哄笑声,场面一时更加热闹,有人盛赞孙公子的巧思,有人嘲讽他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