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驿馆的路上,玉龙看着面色不佳的母亲,还是忍不住道:“母后,前些时日,孩儿确实曾劝过康三爷,让他早日与兄弟析产。未曾想处事不周,有损母后颜面,今日康家之事……”
“好了,你不必拐着弯替康家说话。”太后回过神来,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我这眼睛虽不太好使了,康家这出戏,倒还能看得分明。”
端看那两房人的嚣张行径,便知这几兄弟间嫌隙早生,康三爷顾念手足之情,忍让多年,却不知玉龙是如何劝动他分家的。
她这傻儿子,岂是处事不周,分明是太过周全,为了白家姑娘,不知受了多少闲气。
“你一直不肯向康家人表明身份,便是在等康三爷分家?”
“母后慧眼如炬,儿子起初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如今又多了一层疑虑。”玉龙乖巧地点了点头。
“疑虑?此话怎讲?”太后面上浮现了不解之色。
初到康家时,他不愿道明身份,自然是想得到康家人真心实意的认可,而非以权势逼人低头。
然而细察之下却发现,康家内部矛盾久藏,若是遭人利用,只怕要受灭顶之灾,连珊珊也会被牵累,因此他只能让康三爷早日分家。
如今不过是模棱两可地知晓楚家有些能耐,那两房人就能骂得如此不堪,若让他们得知真相,岂非更要将康三爷当做贪慕权势、寡廉鲜耻的逢迎之徒?分家之事更是难上加难。
最重要的是,康三爷须得心甘情愿地分家,彻底与那些人做个了断,而非慑于王权威势。否则,将来康家那两房人再求到他的头上,康三爷难保不会心软,又要与他们夹杂不清。
因此玉龙至今未曾与康三爷言明身份,今日见了那陆家夫人后,更添一层疑虑。
崔氏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甚至不惜开罪康家,究竟是为了什么?若为珊珊的婚事,即便她能让康三爷点头,又如何确保白家也愿与她结亲?康家与白家可是不睦已久。
而且,她如此逼迫康家父子,即便日后亲上加亲,康家父子也断不会轻易为她所用,这般做派,不像结亲,倒像结仇。
崔氏究竟在图谋什么?
一时的恼怒过后,玉龙冷静下来,察觉这人不对,已然思索了许久,但仍是毫无头绪。
“确然如此,崔氏的一言一行,确实有违常理。”太后听得眉心微皱,一边思索,一边用手指在绢帕上缓缓比划,“要解开绳扣,总得找准线头才是。这崔氏欲为子聘白家姑娘,忖着白家远在长安,不好结交,先从康家下手,倒也正常。可是她只从康家一处使劲儿,这便有些奇怪了,白姑娘身受重伤,在驿馆疗养,她竟也不曾问候一声?”
若说崔氏自持身份,不愿屈尊问候一个小辈,倒也勉强能解释过去。可是她怎么瞧着,于珊珊的婚事上头,当娘的倒比儿子还热切几分?那个陆家小子,无论是对康家人,还是她与玉龙这不速之客,都远不如崔氏来的在意。
“你觉得那个陆焕如何?他可曾在珊珊面前献殷勤?”太后追问道。
若敢在珊珊面前献殷勤,早被他打残了。玉龙压下眼中的冷意,思忖片刻,缓缓道:“此人并无越矩行径。”除却上次盯着珊珊看了许久以外。
“而且此次见面,他也并不如上回一般,与我针锋相对,看起来更像是,有些不屑?”
“嗯?这就更怪了!若不是儿子一心求娶,崔氏身为大家出身的官眷,何必恬不知耻地对一个已定亲的姑娘紧追不舍?”
太后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实在捉摸不透,“无论如何,此事总得让珊珊知晓,好教她多加小心。”
“母后所虑极是,儿子立刻就去。”玉龙沉着脸应了下来。
待马车在内院停稳,玉龙送母亲回房后,再拐到珊珊院中时,她正被五味盯着喝药。
隔着满园浅碧深红的花草,他站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五味捧着空碗,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
“徒弟?大热天的你在这做什么?”五味胡乱抹了抹头上的汗,随口问道。
“没事,四处走走罢了,珊珊的伤如何了?”玉龙浅淡地笑道。
“哦,肩上的伤倒是好得快,手臂上的伤还有些时日呢。”五味不疑有他,用力挥着扇子,大大咧咧地道,“说起来我还想问你呢,老齐到底上哪儿找来的帮手啊?那些人,什么青鸾、白泽的,都是谁啊?老齐和他们好像关系匪浅嘞……”
嗯,这个,玉龙仰头望了望天,一本正经地道:“那都是老齐以前认识的江湖兄弟。”
“哈?江湖兄弟?”五味震惊地张大了嘴,转头看向自家徒弟,“可、可是我听他们叫老齐‘老大’诶!难道老齐是个什么帮派的帮主?”
“没错,老齐以前带着那帮兄弟劫富济贫,占山为王,在江湖上也曾威震一方。”玉龙随口编了套瞎话应付五味,不待他反应过来,转身向卧房走去。
“啊?什么?!那,那老齐以前是个匪……”五味越发震惊地倒抽了口气,深觉不妥,又连忙伸手捂住了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喂,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要不要上报朝廷……”
“楚老三你站住!”
“珊珊睡下了你快回来!给我交代清楚啊!”
五味追到卧房门前都没将人抓住,只能压低嗓子不住地向徒弟招手,盼着人能赶紧出来。然而玉龙推开房门走进去,回身看了他一眼,又十分利落地将门关上了。
午后最是闷热,屋中留了丫鬟给珊珊打扇,玉龙进屋,便抢了这活计,并摆摆手让人出去。
那丫鬟是杜氏派到驿馆来照顾珊珊的,始还不肯离去,姑娘正睡着,一个大男人在这儿是怎么回事?
于是玉龙用折扇点了她的穴道,又随手将冷茶从半掩的窗扉中泼了出去,下一刻朱鹮便悄无声息地进来把人扛走了。
珊珊再醒来时,天色将暗,金色余晖透过窗纸,从屏风的镂空间隙中细碎地冒出来,打在床帐上,模糊勾勒出床边坐着的身影。
她的意识还未回笼,鼻尖先动了动,闻着熟悉的气息,迷蒙道:“天佑哥?”
“醒了?我给你倒杯茶。”玉龙回身拿起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水。
他逆光坐着,让人看不清神色,声音却很温柔,夕阳照在身上,显得毛茸茸的。
珊珊眯眼笑了笑,起身趴到玉龙怀里,就着他的手喝掉半杯茶水,复又枕着他的腿慢慢让脑子清醒过来。
屋中一时静谧又美好,玉龙神色松缓地靠在床架上,手指轻抚着她的长发,完全不想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然而这美好被珊珊自己打破了,她完全从睡眼惺忪的状态苏醒,思路比前几日清晰许多,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天佑哥,你准备何时回京?”
玉龙滑动的手指顿住,“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当然要问,赵羽哥不是早就传信过来,让你回京了?”珊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十分认真地道,“现在已经晚了许多,再不动身,即便赵羽哥着力拖延,只怕也赶不及呀!”
“你的伤势刚有起色,怎能经得起路途颠簸?”玉龙缓缓皱起眉头,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若小羽那头确实拖不住了,就先让宁王……”
“天佑哥,我伤在胳膊上,又不是走不动了!闷在屋里养伤与在马车上养伤有何分别?”珊珊握紧了玉龙的手,坚决道。
她见玉龙仍不答应,头一歪又多了个主意,“你若实在不放心,那就带着太后娘娘先出发,等我养好了伤,再快马追上你们,这样就两不耽误了!”
她不欲让玉龙为她耽误国事,劝人早些返京。然而这话听在玉龙耳中却是另一副模样,几日来,他脑海里那根时紧时松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掉了。
“珊珊,你要离开我?”
嗯?她的话是这个意思吗?虽然,好像,从效果上来说,是有些相似,但是不对啊……
珊珊迷茫地扬起头,细长的脖颈努力抻着,觑着玉龙的神色狐疑道:“天佑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怪怪的?”
玉龙顺势伸手覆上她的颈子,修长手指扣住脑后,另一手穿过腋下,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放到了膝上。
“这种事情,你想都别想。”
玉龙似是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神色冷硬地盯紧她有些慌乱的双眼,低头咬住了近在咫尺的温软红唇。
锢在颈上的手掌如铜浇铁铸一般,让她的脑袋动弹不得,珊珊被吻得喘不上气,眼中水光莹莹,只能用手不停地在他胸前推拒着。
好不容易争得一丝缝隙,她急促地呼吸起来,然而不待她反应,那双作乱的小手被人抓起,举过头顶,将她按在了凌乱的被褥上。
亲吻再次落下时,温柔了许多,但其中压抑的情绪仍然让她心悸。
她无措地微张着唇,感受着他缓缓吻过她颤动的眼翼,滚烫的脸颊,顺着颈侧的弧线,逐渐落到耳后的肌肤上,一股难以遏制的酥麻感忽然传遍全身,让她骤然绷紧了身体。
玉龙只在她耳后轻轻吻了吻,就见人抖得厉害,变本加厉,越发沉迷地在这方寸之间啄吻起来,成功从她嘴里撬出了挠人的惊呼。
“啊!别……天佑哥……”珊珊颤着声,委委屈屈地求饶。
玉龙垂眸看了看自己留下的红痕,心中躁意稍缓,僵硬的神色柔和许多,然而珊珊温顺依在他怀里的样子,又让另一股不堪言说的欲望冲了上来。
……
……
……
身上热度一降,珊珊霎时清明了几分,软手软脚地滚进被子里将自己裹好,抬头瞪向玉龙:“你究竟是怎么……”
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她看见玉龙拉开衣襟的动作,又烧红着脸别过头道:“我、我伤口疼……”
玉龙却不理会她这一戳就破的幌子,光着臂膀俯身在她耳边笑道:“又不是没见过,你躲什么?”
声音沙哑低沉,羞得珊珊又把烧红的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
玉龙扯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喟叹一声,体内涌动的情潮终于安分了一刻。
珊珊被男子略高的体温烫得晕头转向,却仍是艰难地打起精神来,轻声问道:“天佑哥,你究竟是怎么了?”
玉龙埋首于她的颈窝间,深嗅了一阵清幽的芳香,才睁眼冷声道:“我不是楚天佑。”
这话让珊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悚然回头,想要看清身后人的神情。
玉龙任由她转过身,伸手抚上她的侧脸,与她四目相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冷酷,“你是不是只想嫁给楚天佑?待我回宫后,楚天佑不复存在,你就要……离我而去?”
啊?这是什么话?珊珊瞪大了眼,看着他冷肃的面孔,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无论回不回宫,你都是你啊,而且你又不是没回过宫……”
“嗯,我是说,楚天佑与司马玉龙本就是一个人,无论我嫁给谁,不都是嫁给你吗?何时说过要离你而去了?”
“不,不一样。”玉龙缓缓闭了闭眼,嘴边泛起一丝苦涩,“你舅舅、舅母分明对楚天佑十分满意,可是当母后出现时,他们对这桩婚事便犹豫了。若非今日陆家上门闹事,他们定不会对我如此和善。”